深雪

深雪
K/ES/文豪
獅心/紅宗/涉敬/草八/禮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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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波] Merci beaucoup

*五部後,紫煙時間線過後大約一個月/跟承太郎他們的時間線連結起來會是四部過後兩年半左右

地面隨著轟隆作響的引擎聲不斷地震動著,機場前拖著行李箱的白衣男子微微拉低了帽簷,表情隱藏在陰影之下使人難以看清。

飛機揚長而起,拖了一尾不斷延伸至遠處的飛機雲,將天藍的晴空一分為二,切割成兩片不同的世界。

風沙飄揚,輕咳聲仍帶著他個人獨有的,禮貌到接近疏遠的味道,本就不多話的性格以及高大的身材,再加上強烈的氣場使得空條承太郎的周遭自動清出了一個圓。

偶爾還是有著小女生向自己投以好奇的視線,但也僅止於此,無論如何還是沒有人敢踏出那關鍵的一步。

廣瀨康一看著眼前這副簡直是創世記裡才會出現的場景,無言但已習慣地苦笑了聲,提著行李箱以半步之差的距離,緊跟著對方寬大的步伐。

自己初次見到承太郎時也能不斷感受到那股迎面而來的強大氣息,事實上一直到如今,偶爾他還是會對於該如何與對方相處這件事拿捏不準。

但連自己都會感到意外地,廣瀨康一一直覺得自己在初次見面的車站前,就已經感受到某種無以用言辭表達的共鳴。

對方走了一步,自己必須走兩步的廣大差距,不經讓瘦小的少年感到有些吃力,但踏出那不勒斯航廈時所收進眼底的景色立刻讓廣瀨康一忘記了方才的所有疲憊感。

蜿蜒的街道與小巷交錯,位於城市中心的機場相較於遠方的海港要再高上許多,整片異國風情一望無際,不斷延伸至遠方的山丘上仍未見停止。

雖說是第二次來到這個城市,但廣瀨康一還是禁不住再次被震懾住,又或許是上次的經歷太過匆忙以至於自己未曾如此仔細地觀察諸多細節。

麵包的香氣複雜雋永,家常但卻總是令人心神嚮往,小麥、香料以及餡料,微甜的氣味分子飄散於空中。

海水裡的鹹味也不甘示弱,鼻腔充斥著那不勒斯的兩種基調,相互調和,最後那股難以言喻的感動是這個城鎮帶給人的第一印象。

一輛計程車穩穩地駛向二人,空條承太郎再次拉低了帽簷,此刻的表情著實是完全看不著了,充滿了防備性,連帶著讓一旁的康一也緊張起來。

他相信對方的判斷,常年的戰鬥經驗磨去了那人曾經年少輕狂的氣焰,那時的空條承太郎還不懂如何收斂起自身的武器和敵意,幼稚得可以的那段時光。

承太郎分不清是什麼東西消磨了自己,他從未放鬆過緊戒,但隨著年紀增長學會了只在必要時才出手攻擊,還有能意氣用事餘地的那個少年已經不在了。

與此同時,他肩頭上的重擔隨著要守護的事物變得更多了。

金髮隨著海風飄動著,有著說不出的,近似於仙界的美。

少年的五官深邃而俏麗,高挺的鼻梁,俊俏的臉蛋,眉毛揚起的弧度充滿自信和氣度,而那雙炯炯大眼更是立即勾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徑自走下了車沒去注意周圍的視線。

就算與波光粼粼的海洋相比也毫不遜色的青色瞳孔,仿佛蘊含著無限彩虹一般的眸閃耀動人,直視著空條承太郎的眼神同樣地充滿了氣魄。

與半年前相見時不同的是,原先梳起辮子的髮絲此刻和著海風飄散,上下浮動著,反射出的光芒帶著高貴,甚至於近似中古世紀貴族的那般優雅。

廣瀨康一愣了愣,一時之間沒意會過來眼前的人是那個「喬魯諾·喬巴拿」,比起外表上的改變,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處在少年身周的氣場。

距上次見面僅僅過了短短的半年,但那股成熟、歷練的美變得更加精進,不若那時還透露著青澀的模樣。

“又或許該說……更像是站在身旁的承太郎先生。”

嚥下了心裡的疑惑和猜測,廣瀨康一仍保持著同承太郎的靜默不語,空氣稱不上是凝結,喬魯諾的身段打從一開始便壓得很低,不同於承太郎使人總是退後一步的保護心理,喬魯諾是完全相反地,宛如能接納萬物的水一般柔和。

微微地彎身一鞠躬,禮數備至。

「初次見面,空條承太郎先生……以及好久不見,コウイチくん。」

空靈的嗓音清透有力,且充滿自信,極具領袖魅力的模樣逐漸聚集了圍觀的民眾,與生俱來的姣好容貌,外加天性使然,15歲少年所追求的黃金夢想此刻正閃閃發光。

PASSIONE的教父,喬魯諾喬巴拿,對著兩人投以淺淺一笑。

微微駝背的少年表情不善,抿著下唇的模樣看不出有任何友善的表示,走在另一側的少年看起來又更加年輕了一些,腳步細碎幾近無聲,但喬魯諾顯然地會是這群人裡最年幼的那個,大步地走在最前頭一路引領著一路無語的隊伍前進,模樣坦然自信,足以駕馭空氣裡的每一道目光。

前前後後換了好幾種交通工具,一路上看著對方跟著許多看起來像是大人物輕鬆言談,廣瀨康一不禁審視了一下自己的學生生活,實在是平靜得令人安心。

「呼——。」

「怎麼了嗎?コウイチくん。」

喬魯諾駐足便是一個回眸,著實把康一嚇得不清,縱然喬魯諾對自己的態度與半年前並無二異,但當時可沒有處在周遭的、眼神兇狠的二人組跟在一旁。

「啊啊!不!沒事,沒事沒事。」

笑著糊弄過去,言詞含糊地連康一自己都不敢對上一旁承太郎的眼神,只能一邊乾笑一邊在心裡咒詛自己的小小愚蠢。

承太郎的表情從離開日本開始就變得異常凝重,廣瀨康一僅能靠著直覺隱隱約約地這麼說,本就沈默寡言的那個人其實看不太出情緒,也總像是在康一、仗助他們面前壓抑自己,表現出來得永遠都是那副可靠、值得信任的大哥哥模樣。

廣瀨康一不若外表看起來的粗枝大葉,他的純真有時如同清澈無比的鏡面,能細膩感受到那股氛圍,屬於每個人獨一無二的靈魂色彩。

伴隨著一路漫長的胡思亂想,終於在走廊的盡頭隊伍在一扇華麗的門前停了下來。

金色的把手上裝飾著獅頭,門板上還鋪了一層隔音布絨,同樣做成了近似歌德風的款式,義大利的濃厚氣息以及歷史的痕跡全數刻印在這扇門上了。

喬魯諾纖細而修長的手輕輕拉開。

「嘎啊……」

門板拖曳時發出了斷斷續續的老舊聲響,陳年的重量在紅色的絨毛地毯上也留下了一道痕跡,顏色微深的弧形軌跡。

伸手示意了兩人,承太郎和康一快步走入了內裡的空間,內部的裝潢整體是米白的色調,奢華的金與銀,複雜的雕刻裝飾,挑高的天花板,小至茶杯大至圓頂都完整保存了中世紀的原始風味。

侷促不安的情緒擁了上來,因為太過陌生而完全無法估計眼裡這片景象的實際價值該有多少,天文數字與一股暈眩感縈繞腦中,康一又忍不住將眼神飄向承太郎的方向。

但承太郎似乎對於房間的一切不為所動,表情更加地僵硬了,看著小小茶桌上的一隻烏龜。

順著對方的視線望去,康一這才注意到,似乎在烏龜之上,還漂浮著一個若隱若現的人影。

「承太郎さん……那個,是認識的……人嗎?」語帶保留,小心翼翼地詢問著,漂浮在上的身影立刻使得兩人直覺性地想到了那一少女一狗的組合。

是幽靈吧,廣瀨康一心想。

有了杉本鈴美的先例,對於幽靈存在的這一件事反而已經不會驚訝了,但承太郎隨後脫口而出的話,廣瀨康一並沒有聽清楚。

「ポルナレフ。」

聲若細蚊,空條承太郎瞪大了眼,望著失去聯絡的友人,再熟悉不過卻也無比陌生的樣貌。

對方的視線也注意到踏入房間裡的陌生人,但隨即就避開了,在與喬魯諾簡單地交談了幾句過後,身影便倏地消失無蹤。

空條承太郎心頭一緊。

不成熟的那段記憶再次浮現,沙漠裡的炙熱感又開始燒灼著自己,尼羅河的水流聲仍川川不息,但是那些只能存在於記憶裡的人事物卻都已停擺。

事過境遷、滄海桑田,成長一定伴隨著失去的那股惆悵滲透空條承太郎這個男人太多了太多了。

對於當時尚年輕、無知過頭的他來說,生離死別與青春的代價來衡量實在太過沈重。

他充斥著想流出淚水的情緒,雙眼乾澀著,微微發抖的身軀握緊了拳,高大的身軀在此刻卻少見的顯得單薄脆弱。

最後仍一動也不動,連再度輕啟雙唇也無法做到。

握緊雙拳的指甲用力得刺進肉裡,鮮紅的濃稠液體滴落,從指縫間墜落至地面。

鮮艷地可怖。

幽紅綻放於同樣色調的地毯之上,呈現不規則形狀擴散開來,過了些許的時間後乾涸,隨後隱身在四周的保護色之中。

「不好意思,波魯那雷夫さん他,似乎……還沒有準備好與您見面。」

喬魯諾喬巴拿低下頭,表情少見地起了波瀾,複雜的情緒映照在同樣流著喬斯達血統的兩人臉上。

體感氣溫逐漸地下降著,氣氛降到了冰點,三人相對無言,沒人願意去打破這陣沈默而逐漸堆積起了抑鬱。

最後打破沈默的,還是那個幽幽的嗓音,帶著些許微弱、疲憊的說話聲。

「哎……進來吧,承太郎。」

波魯那雷夫說得簡短,不若記憶裡的開朗和多話。

在埃及的炎炎熱浪裡,喋喋不休地誇耀著自己,訴說著故鄉的種種景象,又開了甚麼無聊的難笑笑話,自花京院難看的臉色上就一目瞭然。

笑得最大聲,大聲到會被阿布德爾狠狠地給下一記頭槌,波魯那雷夫的笑容是無雜質的,純粹靜澈宛如寶石的閃耀笑容。

在無眠的夜裡,花京院、承太郎和波魯那雷夫三個人睡袋靠得緊緊地,沙漠的夜晚氣溫低得滲人,三人細聲耳語談天說地,時而發笑的童真時光。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充滿了顛簸意外的那躺旅程,疲憊時刻總是有著那溫暖的笑容來使人打起精神。

波魯那雷夫自己沒有發現的是,他帶給所有人的寶貴事物太多了。

帽簷已經拉得不能再更低了,這次相反地抬起了頭,空條承太郎的白色大衣契合著一步一步的規律步伐上揚。

眼神蒙上了一層霧氣,目光卻銳利地劃破空氣,氤氳的眼神之下是堅強的心,他的步伐踏得肯定,青藍的眸毫無一絲遲疑。

廣瀨康一隨即也要跟上承太郎的腳步進入烏龜的特殊空間之中,卻被喬魯諾輕輕攔下。

指尖堵在飽滿的唇上,與修長的手指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我們就別打擾了吧,コウイチくん?」

好看的眉挑起,神情是言語說不出的柔和。

廣瀨康一愣了會才意識到對方話裡的意思,報以肯定的微笑,淡淡淺淺,恰到好處的溫柔。

「說得也是呢,那兩個人之間……好像沒有其他人能介入的空間啊。」

波魯那雷夫醒來時嘴裡滿是苦澀。

海水的味道,傷口滲出來的血味,全部攪和在一塊成了難以形容的噁心詭異。

啐了口痰,爬起身子正要移動卻發現自己的身子紋風不動,掙扎著試圖起身,右眼又是一陣刺痛。

痛得他又再度倒於床上,一點一滴針扎似的疼,僅剩下一半的視野宣告了他的已失去右眼的事實。

艱難地舉起手,在過程中止不住地大幅度顫抖,難以控制,握緊了拳卻仍抓不住任何東西,絲毫沒有觸碰到事物的實感。

右手的手腕以下也失去了,包裹成團狀的紗布井然有序,波魯那雷夫的卻亂糟糟地找不到方向。

片刻的驚慌、失措,記憶緩緩地復蘇,在回想起自崖邊一路墜落往下的感覺,他才意識到現今的情況。

海水一股腦地灌進肺裡,燒灼著,難以呼吸的痛苦隨著腦部缺氧而逐漸減弱,身上的傷口被鹽分所刺激。

或許流出了一兩滴淚水,但在放眼皆是各種藍色的大海裡,波魯那雷夫分不清自己的眼淚飄向了何方。

「銀色……戰車……」

吃力地,必須用盡全力才能勉強開口,波魯那雷夫叫出的始終不離不棄陪伴在他身旁的亮銀色替身。

銀色戰車的表情隱藏在頭盔的陰影之下,腰桿直挺挺地站著,腰部以下卻是空無一物。

空虛地,空虛到極致過後,本人最驕傲的銀色髮絲披散於枕上,雜亂無章。

深深切開的撕裂傷,紗布上還有著些許滲透而出的殷紅,像是彼岸花一樣不祥地佇立在臉上。

他卻又突然地感到安心。

他還活著。

他還能堅持下去。

他還有必須做的事。

散亂的美,銀髮輕輕垂落披在肩頭之上,蓋住了右眼的傷,映在波魯那雷夫臉上的也只剩下,那仍然堅強挺拔的湛藍瞳孔。

波魯那雷夫坐在輪椅上的姿態多了一份滄桑。

不自然地,裝設在雙腳的義肢,右手的手腕,甚至是淡紫色的蕾絲眼罩,波魯那雷夫看似變了很多但卻還是笑得溫暖。

他笑起來很淡然,像是看開又像是不懂珍惜自己的那種表情,悲傷地以無聲的方式求救著。

“我從一開始就是孤身一人,一直都是獨自奮鬥到現在的!”

多年過去了,這句話仍在承太郎的腦中一刻也不曾散去,曾為不良少年的他總是不願意承認母親那讓人害臊的話,但不得不承認的是,他就是那樣無法對有著泫然欲泣、充斥著孤單的那些人不管。

來自法國的高傲騎士更是如此,他的眼淚藏在每個笑容裡。

他當時說得用力,表情卻沒了底氣,眼角澀紅得根本無法說服任何人,阿布德爾的焦急,花京院的氣憤,喬瑟夫的放手,以及的自己的無能為力。

青年的高大身影語畢後沒有留下任何空隙,隨即轉身被淹沒在印度大街的人海之中。

距離上一次看見騎士的背影,時光也匆匆荏苒,如同黃河東流一去不復返,時間在兩人身上挖了個大洞,怎麼填也填不平的空洞。

當時的承太郎正要起身飛往日本,波魯那雷夫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帶著眷戀的不捨。

不大放心地噓寒問暖了一番,如同往常一般的稀鬆平常,兩人之間打自年輕開始累積至今的感情已無隔閡。

一邊仍在最後交待對方千萬別輕舉妄動,機場的廣播卻在不巧的時刻宣告了再見的聲音,拉著行李杵在原地的空條承太郎,在那時僅僅是看著充滿孤寂的背影揮著手逐漸走遠。

我的人生是一連串的減法,思忖著對方話裡的哀愁,空條承太郎對於那樣的一個人再次感到無能為力。

仿佛再也不會見面似地,那時的他,不自覺地透露著這樣的訊息。

他向來如此往死裡衝,往最危險的戰場走去,偶爾獨自擦拭著西洋劍的目光低垂著,纖長的睫毛被夕陽時分的餘暉給染成了橘色。

他總是看起來那麼孤單,空條承太郎皺起眉頭,找不到適合的話來說出口。

「好久不見了,波魯那雷夫。」

保持著話裡的冷靜,起頭的方式連自己都嫌糟,只好害臊地撇開視線。

波魯那雷夫的頭髮今日並未如往常高高梳起,或許是只有一隻手不大方便就沒心思去打理了,承太郎盯著滑順柔軟的秀髮,漫不經心地思考著是否又比先前所見要再長了幾許。

波魯那雷夫又輕笑了出來,壞心取笑人的模樣帶來了許多的熟悉感,兩人都自在多了,波魯那雷夫這才稍稍制止了自己的惡趣味。

「好久不見了,承太郎。」

蘊含著無數的感情,兩人相視而笑。

承太郎瞇起了眼,少有這樣的時光能令他感到如此放鬆,波魯那雷夫卻永遠擁有他心門的鑰匙,輕易無比就能使人放下戒備。

在香港初次對峙那時是,陌生的男子卻自然地與他們同坐一桌,跟上他們一行人時也是,真誠直白的話語不加修飾但直直地打入人心,在往後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也皆是如此。

那是不可思議的魔法,波魯那雷夫並非靠著強大的領袖魅力引導在前,但平易近人的氣質,推心置腹的相處態度,外加那麼點可愛的愚蠢,他與旅程中的夥伴們都是感情最好的那個。

「明明就只是個波魯那雷夫。」

花京院在接受不住對方的攻勢時總是這麼逞強,過度拉近的距離,年齡相近的三人自然而然地湊在一塊,從剛開始的拘謹禮貌,一路到充滿年輕色彩的玩笑話,再到了私人的話題。

他們彼此無話不說,更是說也說不完。

悔恨著太晚認識,也開始珍惜著連接起他們的這份緣,那躺旅程得到你許多珍貴的事物,但仍失去的太多。

承太郎並非對於法國男孩的危險距離絲毫不察,只是不會表現在臉上罷了,那睜得大大地眼藍得清澈無暇,藍寶石似的反射著自己的臉,承太郎的覺得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欸,承太郎~這裡,臉上沾到垃圾了。」

說出來的話一點也不浪漫,憑藉對方的傻氣試圖平穩過度加速的心跳,年輕氣盛的少年人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把持自己的心。

「來……拿掉了!」

拉近一看更顯白皙的西方面孔,斗大的汗珠順著輪廓分明的臉滑落,身材鍛煉得結實有力,漂亮的肌肉線條大方地露了出來,多少有那麼一絲色氣的感覺。

衝著自己又是一個比太陽還要燦然的笑。

貝齒同樣潔白,波魯那雷夫的嘴角揚起了過度好看的弧度,薰得空條承太郎頓時感受到面上發熱。

「明明就只是個波魯那雷夫。」

花京院一把將仍一頭霧水的銀髮少年拖走,也沒多做解釋,挑著眉望著承太郎的神情有些搞笑。

任由自己臉上的嫣紅擴散至耳上,沙漠中的熱浪同腦內那股迷糊的感覺迎面襲來。

沙漠的正午時分對他來說實在是熱過頭了,他在那趟旅程裡少見地脫下了學生外套。

波魯那雷夫靜靜地說,空條承太郎也就靜靜地聽,兩人談得輕鬆自然沒什麼包袱,大抵還是波魯那雷夫過度豁達的態度,令承太郎時不時又握緊了那已經消瘦下來的手。

時間走得太快,而他們追趕得太慢。

白金之星出現在他生命裡已經有了一半以上的光陰,習慣了背後有著可靠身影的日子,他一直都努力在長大,卻總還是慢了命運一步。

偶爾,仗助、康一和億泰肩並肩的身影又會撕開癒合的傷口,他花了大半的生命去等著痛楚慢慢消退,徒勞的是他忘也忘不了。

不願意忘記的痛,空條承太郎和波魯那雷夫帶著這些傷痕變得更加堅強,他們自少年成長為大人。

過去的種種仍在,一直都在。

學會與失去這件事和平共處,是他們最深刻的人生課題。

放置在工作桌上的那張合照,和收藏於抽屜裡的那些手稿,既是珍貴無比的實體記憶,也是最赤裸裸的痛。

花京院偶爾會在閒暇時為所有人畫幾張速寫,2B鉛筆快速地在紙上挪移,筆觸細膩地與紅髮少年給人的感覺如出一轍,精準而俐落得記錄下各人的神態。

喬瑟夫·喬斯達在微醺之後的情緒高漲,舉起酒杯的模樣被著實描繪了下來;波魯那雷夫被伊奇抓著臉死命都逃脫不了的模樣也是,花京院畫著塗著,做著他最擅長也最喜愛的事情。

「花京院你……怎麼好像都故意畫我們的醜樣啊?」波魯那雷夫的頭髮上滿是伊奇的口水,亂成鳥窩頭一樣讓他的心情不怎麼好,口氣不善地靠過來花京院小憩的石頭旁。

承太郎手裡還拎著不斷掙扎,滿是驚恐神色的小狗,伊奇自從相遇那天以來對承太郎還是多少帶著畏懼的。

「才不是這麼回事呢。」花京院典明眉頭深鎖,反駁了回去。「我畫得是大家看不見自己的模樣。」

「看不見……自己?」

承太郎將伊奇放回地面,小小短短的腿立刻驅動,立馬跑向了營火的另一側,一溜煙便消失不見了。

「嗯,因為自己是自己看不見的時刻,所以不會留下這份記憶對吧?」

花京院接了下去,翻著畫本的神情有著淺若無形的笑容,梳理好寶貝髮型的波魯那雷夫這也才湊近了些,三人靠在一塊,目光視線皆固定在那一頁一頁的畫上。

花京院的畫非常優雅,同樣地在畫面中孕育著無限的生命力,他將靈魂注入了進去,一張張的黑與白交織而成的畫面,都是從花京院典明眼裡所望出去的世界樣貌。

「所以我才想,要是能為大家,留下一點記錄那就太好了。」

「等到我們都老到不能動了,再拿出來看時,這些畫就會是我們曾經活著的證明……我很喜歡這種,能確切留下痕跡的感覺。」

「感覺踏著實地的安心感,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花京院抬起頭望著兩人呆愣的臉,不論是波魯那雷夫還是承太郎都沒想到會是這麼感性的理由,不知該如何反應。

「噗——」

花京院捂著嘴笑了起來,另外的兩人也互相對上眼神,而後跟著露出笑容。從憋笑到笑出了聲,一直到大笑著,三人的聲音穿透了夜色。

最後的三人笑得累了,便乾脆倒在沙地上感受夜晚的陣陣清風。

「欸,花京院。」

法國的騎士又作為先鋒第一個開口,轉向閉起眼的畫家方向,雄雄的火光映照在三人臉上光影分明,沒有一絲模糊的餘地。

「嗯?」

沒有睜開眼,花京院短聲應了句。

「既然如此,等到結束這趟旅程以後 我們這幾個人的畫都會給我們嗎?」

「一張5000元。」

刻意抬高音調,花京院仍保持沒有睜眼的態勢隨口胡謅,輕鬆自然地將雙手放在腰際,半夢半醒。

「騙人的吧你!還要收錢啊!」

「花京院睡著了。」

承太郎插嘴道。

波魯那雷夫立刻閉起了嘴,想了想又轉了轉眼珠子,隨即當機立斷的又轉向承太郎的方向,鬼靈精怪的模樣完全看不出這是個成年男人。

擺成側躺的姿勢,一隻手撐著下巴,逆著火光的結實身材陰暗不清,湮沒在黑夜潮水一般虛幻,像是任何一秒都可能隨風消散的美。

風沙颳起,在廣闊無垠的黃沙之中化作短暫的小旋風。獨自出現,再同樣地擅自消散。

「怎麼了嗎……?」

持續的靜默,細線般綿延不絕,空條承太郎不大習慣對方認真嚴肅起來的表情。

任性地習慣了滿面皆是陽光色彩的開朗,被陰影籠罩著仍閃爍著光芒的眸是除了營火之外唯一的亮光。

深幽的藍增添了一筆神秘感,光影不時晃動著,望了進去又如同處在深海之中,逐漸忘記了呼吸而被重重淹沒。

下沉的感覺柔和,緩緩地望著逐漸遠去的光線,海水溫柔地包覆著,伸出的雙手任由海流帶著飄盪。

「承太郎。」語調像是蜻蜓點水一般的輕巧,近乎無聲的細緻感。「我的人生是一連串的減法,在生命裡我總是不斷失去重要的人。」

眼神往上方看去,點點星光珍珠似地灑落在湛藍的夜空上,承太郎跟著挪移了視線。

「波魯……」

「但是啊。」

波魯那雷夫打斷了欲言又止的承太郎,內斂沉穩的少年滿是疑惑,看著眼前豁達的人突然間地感到異常疏遠。

「在這短短的日子裡,我過得非常快樂,像是不斷地增加了重要的事物一樣。」

又倒了下去,一陣黃沙弄得兩人眼眶都酸澀不已。

又是那樣針扎的語氣。

「但是我很害怕失去。」

「擁有了,就會再度開始感到不安,開始想著是否是因為自己的不成熟才讓上天不斷地處罰我。」

「波魯那雷夫。」

承太郎強硬地抓著對方寬大的肩,整個人側壓在騎士的身上,眉頭緊皺甚至已經有些不快,心裡的鬱悶煩躁多到就快爆發出來。

空條承太郎可不是會一味忍受的人。

「你遠比……你想像的還要好上太多了,只是一直沒有人這麼對你說罷了,在這裡的所有人其實都很明白的。」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容得下些許呼吸的紊亂吐息,截然不同卻又無比相似的青在視線之中相互衝突,風聲呼嘯而過卻已不足以被兩人所聽見。

波魯那雷夫杏眼圓睜。

但承太郎已經起身躺回原本的位置,拉上睡袋後道了句晚安,法國的純情青年根本還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呆滯地眨了眨眼。

「承太郎。」

「嗯。」

「你該不會喜歡我吧?」

「……白痴。」

葛德·米斯達整個人倚在門板上,纖瘦精實的腰桿軟趴趴地,張口打了個大哈欠,少根莖的男孩不改本性。

喬魯諾打開門時看到的是「碰」地一聲,倒在地上衝著自己就是一個沒心沒肺笑容的三把手。

「呦!喬魯諾,談完了……嗚哇啊啊!福葛!」

米斯達喋喋不休的話還沒說完,福葛正對著那張輕浮的臉龐砸下了正在閱讀的書籍,表情淡然卻還是遮掩不住勾起的嘴角。

喬魯諾知道福葛玩得可開心了。

跟在一旁的廣瀨康一對於方才的兩人和現在的反差實在反應不過來,表情十分詫異,對於這群人符合這年紀的幼稚行為莫名帶著一股熟悉。

“義大利黑手黨和日本高中生的惡作劇模式……好像其實沒差多少。”

在心裡頭默默下了失禮的結論,一直到剛剛都能感受到圍繞在肩頭的沈重氛圍一哄而散,自然而然開心地笑了起來。

「Ciao,來自日本的男孩。」

維持著倒在地上的姿勢,向來自來熟的米斯達也給了廣瀨康一大大的笑,與警戒時刻相比起來簡直就像是不同的人。

「啊!你好,那個……我是廣瀨康一!」

禮貌性的彎身鞠躬,低著頭眼神漂移試圖去觀察少年的表情,但米斯達的注意力根本就在其他的地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開始跟福葛鬥嘴、打鬧起來。

「抱歉啊,我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

喬魯諾擺起道歉的手勢,在日本渡過兒少時代的他,與康一的文化代溝並不大。「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就麻煩你幫我照顧他們一下了?」

像是媽媽在拜託保姆的口氣,喬魯諾與稚嫩外表相反的老成口氣不禁又讓康一覺得有些好笑,苦笑著接下了這份工作。

「那麼……你覺得怎麼樣?」

福葛略帶審視意味的眼光滿是尖刺,一邊躲避米斯達拳頭的狀態卻沒什麼威嚴,努力保持臉部表情的鎮定,待到福葛太陽穴旁的青莖已經開始抽動,米斯達這才討饒罷手。

「嗯?是指哪方面的?」

西方人的面孔看起來要再成熟少許,本該是同齡的兩人身材看起來卻大相逕庭,福葛不苟言笑的態度也渲染了幾分成熟懂事的外表。

草莓耳飾大大地垂掛在耳下,不斷地隨著主人的動作擺盪不已。

下巴微抬,目光往下,福葛淺淺開口道。「你對……喬魯諾他有什麼看法?」

思考了會,最後仍是選擇了與米斯達同樣的叫法,眉與眼都銳利如鋒,不若福葛平穩的口調。

米斯達用手肘輕輕撞了撞福葛又拌嘴了幾句,福葛卻態度強硬地不願退讓,視線始終固定在康一身上。

低頭沈思的氣場與先前大不相同,廣瀨康一眼裡的那股流動,帶著炙熱無比的火焰,福葛直覺性地聯想到喬魯諾目中的色彩。

也如米斯達的,甚至是自己眼裡的那股光芒一般。

「真要說得話,是那種……會讓人可以毫無理由的去相信,甚至於拼上性命的類型吧?」

語帶保留,銀髮少年說得連自己都不大確定,說到底他所形容的對象也不限於喬魯諾一人,而是對於「喬斯達」這個名詞所表現出的敬重。

正義的能量,化作波紋裡的金黃、恆星程度的閃耀、最溫柔的力量,和光芒四射的夢想。

回想起辮子少女曾說過的話,當時席菈E鏗鏘有力的聲音和不容置疑的眼神,福葛點點頭,同時認同了少女少年所說得話。

那是如同信條,如同人生主旨,是足以使人向前踏出一步的最大理由。

「的確是如此呢,喬魯諾那傢伙就是這樣子嘛。」

米斯達插話,充滿自信的表情,整張臉總有種散發光芒的錯覺,福葛苦笑應聲。

「是啊,喬魯諾所映照出來的,永遠會是我們自己的樣貌。」

「承太郎?承太郎?又在發呆了嗎?」

波魯那雷夫的臉孔又像記憶裡那般湊得太近,空條承太郎不禁發出了一聲悶哼。

「抓、到、了——」

調皮的表情仍適合這個老大不小的35歲男子,他笑得開懷,開朗的表情不帶任何煩惱。

擺了擺手示意對方別再拿自己尋開心,但自己臉上的笑容實在是缺乏說服力,輕嘆一口氣之後的他也放棄去阻止老友的幼稚行徑。

「やれやれだぜ。」

驀地清澈了起來,陽光悄悄溜進心裡的那道窗,溫和舒適的溫度在笑容的堆疊之下加熱。

一片空曠的心,在心態上重新歸零。

他們站在鏡面之上,反射著藍天白雲,無限延伸的天空色不論如何遠眺都望不到盡頭。

在年輕時努力向上爬,只想著要再努力一些,看到再遠一點的光景,待到終於感到疲憊的時候,他們才終於駐足停下。

回望著過往的足跡,同樣地走了不知不覺中也走了好遠好遠,四排並行的軌跡時而接近又時而遠離,過往的艱辛在回首時表現出來的卻是輕鬆自然。

俯身一摸,泥土的觸感清新自然,在著急的奔馳裡沒仔細留意的風景全數綻放於眼前,眼裡被各色艷麗的記憶所填滿。

曾經壓抑在心頭的感情將他們緊緊束縛,化作天空裡降下的點點星砂,光線在點與點之間折射,七彩的美景閃著兩眼的色系。

「Meci beaucoup。」

「ありがとう。」

最後剩下的,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那句話。

[花波] 那不勒斯的幽靈



*幽靈花&五部後波

*時間點為紫煙後,所以真要說也有微乎其微的紫煙劇透成分在


那不勒斯的海岸線曲折延繞,石灰岩地形所形成的海岸線沒有一處是平整的,高低起伏以及峽灣成了地中海最美的景色之一。

義大利人生性中的悠閒與平靜或許也是孕育自這片海洋,那是一種自古以來的天生習性,只消在這裡生活上一陣子便能體會。

美麗從來不會說謊。

源自於心的感動更是如此,海浪一波一波拍打上來的聲音雜亂中又帶了點規律,說不清的煩悶感躁動不已。

空氣裡的鹹味充斥著整個城鎮的街道,蜿蜒地看不見盡頭,義大利的情懷隱藏於其中隱密低調卻真實存在,早市的吆喝聲漸漸地升溫著,帶動了晨曦灑落在小巷裡、屋頂之上,光影分明四散於色彩繽紛的各式牆面上仿佛童話一般的仙境。

世界跟著蘇醒了,居民紛紛推開了窗迎接今日份的明亮舒適,海風颳地有些大了,純白的被單被吹起成高高的角度,少婦慌忙地抓著深怕之前的勞動化為烏有。

已經快看不見夜晚的影子了,人們的臉上、眼裡、笑容中皆是一片光明。

那是和平的氣息,再普通不過的一日再度降臨於今日的那不勒斯,美好的那不勒斯。


喬魯諾·喬巴拿坐得隨興,懷裡的烏龜安分地一動也不動著,一人一烏龜處在峭壁的邊緣凝視著遠方,太陽散發的光芒逐漸變得刺眼了起來。

葛德·米斯達和潘那柯特·福葛一左一右地站在後方不遠處,福葛翻著書的樣子看似隨興,米斯達也是漫不經心地喝著汽水,兩人就是在這裡護衛的全部戰力了。

No.5分著啜飲了一口才停住了從方才開始就斷斷續續的嗚咽聲,紫煙也隱隱約約靠著福葛,兩人的眼神不若肌肉的放鬆,反而造成了方圓幾公尺內滿是殺氣與警戒的空間,對於一介黑幫老大來說只需這兩人的戰力便可抵上一票雜魚。

替身與本人造成的緊張氛圍,透露著生人勿進的訊息,本就不太有人會隨便靠近的這座壁崖,現下更是絲毫不見人煙。

「ポルナレフさん。」喬魯諾輕聲喚著,眼神沒有挪動,僅僅是輕啟那飽滿的唇。「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了呢,再接下來我也必須到學校上課了。」

嗓音如同銀鈴,用在男性身上大概會顯得突兀的說法卻對眼前的少年來說再合適不過,像是無形的陷阱一般時時刻刻引著人心往自己的方向靠攏。

事實上喬魯諾的領袖魅力的確是強大得不可思議,無需言語,只消一個清澈俐落的眼神就能精準地刺穿所有人的心,能在短時間內掌控組織上下這份天生的能力絕對攻不可沒。

又稍微在原地等待了一下,波魯那雷夫的聲音才傳了出來,聽起來還是有那麼些有氣無力,打自相識那時起便是如此。

「是呢……不好意思每天都麻煩你了。」

「怎麼會,只是舉手之勞。」

混著滄桑、疲憊,和堅持於大浪中的那份希望,喬魯諾無從得知能讓這個人不斷忍耐的動力是什麼,但只憑著話語裡的希望光芒喬魯諾在當下便確信這個人值得信任。

每天的清晨來到這個崖邊看海,那是波魯那雷夫唯一對喬魯諾所做出的請求,受惠許多的喬魯諾自然沒有任何理由去拒絕這件小忙,每天早上三人一烏龜的散步成了既定行程,自那場大戰以來從未改變過。


太陽已經完全地升了起來,氣溫隨著周遭明亮起來的景色逐漸地緩緩增加,斗大的汗珠自喬魯諾的臉上滑落,就那樣空虛地墜落至崖下連去處都看不清。

或許在與岩石撞擊後四散破碎,又或許在尚未落地之前便已蒸散於無形。波魯那雷夫閉起沈重的眼皮,不再去思考沒有任何答案的問題,任由喬魯諾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烏龜上下搖晃不平穩地一步一步走下去。

等到他再次睜開眼時難以判斷自己醒來的時間點,幽靈並不需要睡眠也不會感到疲憊,但在某些時候他仍會陷入一陣黑暗,像是進入了假寐狀態那般地分不清四方、時間的流動抑或著是零碎的現實。

他睜開眼。

簡直像是靈魂的重量似地,感受著肩膀處的疲憊,他總認為那是自身所背負的一切。

身體並未回復成完好的狀態,保持著肉體死亡前的樣子絲毫未變,轉著輪子努力保持平衡,又經歷了一番掙扎才到了鏡子前。

抬頭望了一眼,紅髮的少年漫不經心地漂浮在距離自己30公分左右的上空處,表情複雜地望著波魯那雷夫。

又或著該說是有些呆愣了。

波魯那雷夫更是將嘴張得大大地根本合不起來,下巴都快脫臼的誇張弧度。

紫羅蘭色的眸還是如同記憶裡的一般沉穩內斂,和著一絲隱隱約約的惡趣味,少年的臉還是17歲那時的樣子,清秀亮麗的美型外貌,柔和的五官與眉角總是透著疏遠的距離感。

如出一轍地,還是死去之前的花京院。

「……花京院……?」

在良久的沈默過後,波魯那雷夫睜著雙眼,嘴裡流露出的字句輕巧而近乎無聲。

仿佛再加重一點就會再次碎裂似地。


波魯那雷夫睡不著時總會望著滿夜星空。

不論年紀、不論地點,他總喜歡那片深沈的夜裡,包容著無數星球的這般溫柔,廣大的胸懷中蘊藏著無限希望,一點一滴地散發光與熱。

小時候便是如此,法國的夜空很純樸,潔淨不帶任何阻礙的,最單純的那抹景色。

在那些無眠的夜裡,他輕手輕腳地爬下了床,臨走前又親了下雪莉熟睡的顏,細嫩的小臉蛋白皙透亮,淡淡的粉染在其上,無憂無慮的睡顏無論何時都能帶給小小的騎士無限的勇氣。

沒有大都市裡的光害,只充斥寂靜的那每一個夜晚,青綠稻子的氣息仍濃,生生不息的夏季既安靜又熱鬧,蟲鳴陣陣組合而成的交響曲永不止息。

後院灑下了整面的月光,樹影隨著夏日的清風漂移,一瞬間的錯覺使得小小的少年以為自己正踏在水面上。


在許久許久之後,他才從日本少年的嘴裡聽到了「鏡花水月」這個名詞,他立刻想起了幼時在家鄉所見過的夜景,開心地止不住一邊比手畫腳一邊形容給對方聽。

優雅如十四行詩的少年拄著下巴,彎身又靠近了火光些許,撥動炭火的模樣恍惚得如畫。

火光映著的臉看起來又比平常要來得深邃許多,心事重重的模樣令人不自覺的心疼,花京院典明的視線對上了臉上總掛著笑的法國青年又是一聲輕嘆,迎面就是潑上一桶冷水。「『鏡花水月』指得是負面的意思哦,大概是……虛幻不實,就是不可能成真的假象而已。」

波魯那雷夫停下了原先動個不停的嘴,偏頭思考了會,困惑的樣子逗得花京院忍不住輕笑。

「假的倒也沒什麼不好吧?畢竟是真的很漂亮啊!」

波魯那雷夫說得坦然。

沙漠裡的風沙又颳了起來,篝火不穩地忽明忽滅著,花京院皺起了眉不知道該對於這般明瞭直白的話做何感想。

「波魯那雷夫你啊……只看外表的話只會一直被欺騙的。」

像是說給他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波魯那雷夫的坦率直白是建立在他那充滿傷痕的經歷之上,花京院在與對方的短暫相處之間便已瞭解到這點,亦假亦真的這種哲學問題對於此刻的他實在是有些負荷過度。

只有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刻,他才會想起那個傻氣的少年其實比自己還要大上少許。

而所受過的傷,恐怕會是自己的幾千幾萬倍,又抿了抿嘴,花京院避開了波魯那雷夫的視線低下頭。


完全沒察覺到花京院內心戲的法國騎士倒是又大笑了起來,抬頭映入眼簾的還是那美麗至極的閃爍夜空。沙漠裡的夜空看似也與法國的差不了多少,波魯那雷夫心想。

「因為那份美麗是真實的,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眼裡、腦裡、記憶裡。」揉了揉紅那頭沉下去的紅髮,輕輕地刻意避開了花京院寶貴的那撮瀏海。

花京院抬起了頭,還是確認了一下最重要瀏海的安好,盯著那笑得毫無防備的臉,在火光的照耀下更顯溫暖。

那雙手的觸碰也是會令人眷戀的溫度。

「那下次帶我看看。」

「嗯?什麼?」

蜷起身子,花京院這次直視著對方的眸,神情嚴肅而認真的,口氣鄭重地開口道。「下次也帶我看看吧……那份稱得上是『鏡花水月』的風景。」

波魯那雷夫想都沒想又笑了起來,微微瞇起眼的弧度,與那張笑得都露出一口貝齒的唇,在夜晚的魔力下都有些模糊不清。

「哦!這是當然,等一切過去了,我絕對會好好招待你的。」

「法國的農村景象、我家的石造房屋,小鎮裡的市集鬧聲,道道地地的法國菜,全部都招待一遍。」

又大概是雄雄火焰造成的煙霧所致,又或許是今晚的月隱藏起了身影。

波魯那雷夫笑得溫柔,盯著仍不時晃動的光線來源處,逐漸安靜了下來感受著空氣裡的靜謐舒適。

「說好了。」

花京院也同樣轉向火光,嘴角的牽動微乎其微但波魯那雷夫並沒有錯過那般光景,與星空同樣閃耀地那份美。

記憶裡模糊不清的地方很多,但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小至一個眼神、一個笑容都放大的清清楚楚。

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夜,兩人負責守夜的夜晚與當時的星空,歷歷在目的火光映著彼此的身影,而在沙地上拉得長長的影子不斷地延伸著。

開始覺得頭有些疼了,波魯那雷夫再次抬起頭,給了端坐在對面的花京院一個不上不下的笑容。


花京院典明又皺起了眉,不悅的表情也表露無遺,波魯那雷夫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他確信那是自己所認識的花京院沒錯。

「那樣的表情不怎麼適合你,波魯那雷夫。」眉頭緊皺,審視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眼罩的紫陰鬱地掩蓋住了怵目驚心的傷痕,長長地刮過俊美深邃的臉龐,依稀能看出以往常笑的樣子,花京院將眼罩一把掀了起來。

天藍色、純淨的瞳孔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撕裂過後的痕跡。

深深地,深深地,一路深至心口。

「我已經35歲了。」波魯那雷夫還是笑著,卻不是花京院記憶中該有的模樣。「殘破不堪,傷痕累累,孤身一人毫無去處的中年男子。」

聲線充滿了疲憊,纖長的睫毛低垂使得花京院猜不透對方此刻的所思所想,白皙的西方色彩此刻像是白霧,他不習慣這種陌生。

該是同一個人的,卻像是那把無人使動的寶劍,任由自己堆積在不起眼的角落裡逐漸生鏽、斑駁。

曾經耀眼到鋒芒畢露的那份年輕的驕傲,被塵世所染蒙上了灰,不知不覺中侵蝕了衝動、幼稚,卻也同樣帶走了快樂與單純。

頓時語塞,花京院沒有再開口。

縱然胸中有著無數的話語想要去述說,梗在喉頭上的鬱悶感也使人發瘋,花京院仍努力的去忽視那股窒息感,只能輕輕的擁住眼前這個脆弱的男人。


波魯那雷夫仍會笑得開懷,花京院知道對方沒有變,同時也變得太多,他在那些笑容裡看見過去的影子,但總抓不住過去那顆快樂的心。

他聽著對方說了很多,他們就像是再普通不過地,一對平凡的、多年不見的好友一般盡數吐露了生活的軌跡,講解命運又是怎樣在自己身上刻下了傷痕。

花京院胸口上的大洞無法填平,波魯那雷夫的少年模樣也無法尋回,相互接近想要求得一絲溫暖,而後卻是更大的空虛。

「就像是替身使者才能看見替身,幽靈也才能看見幽靈是吧?」

這份糟透了的幽默感與過去沒多少分別,花京院默想。

忍不住還是輕笑了出來。

空氣中的凝重頓時消散了許多,沈重的壓抑感散去,兩人又有那麼一絲感覺,覺得彼此正在慢慢找回陌生的回憶,在過往裡自然而然的一切互動在此時變得有些費力,細心維護彼此危樓的壓力重重地壓在肩頭。

「我應該一直都看得到波魯那雷夫哦?」

花京院沒來由地接話了,文不對題,又帶著唐突。

脫口而出後連本人都呆愣了會才意會過來,少年的模樣與其尚未成熟的稚嫩氣息,對於如今的波魯那雷夫來說特別明顯,相較於自己而言。

「雖然不太有印象,但似乎隱隱約約的一直跟在你的身邊……」話語中不確定的因素漂浮不定,連帶著的是斷斷續續的語氣,對方思考時會不自覺繃起臉的習慣波魯那雷夫意外地發現自己都還記得。

「該不會我自從當年的埃及之旅過後時常覺得肩膀很痠痛就是因為花京院你?」

「啊,我想是吧。」波魯那雷夫說得話只是玩笑,但花京院沒有撇開視線口氣還是很認真。「就像波魯那雷夫你是憑依在這隻烏龜裡一樣……幽靈似乎必須憑依在某個特定的物體上才能留在人世間,而我的對象……。」

突然間意會到了什麼,瀏海趣味性地飄了一下,在這不會有任何風灌進來的空間裡。


「花京院你……」

波魯那雷夫使勁又湊近了對方年輕的臉蛋,彼此之間的安全距離極速縮短,花京院被堵得說不出話了,只好也表情凝重得捏了對方的臉一把。

「太近了。」

當年也時常說出口的一句話,大概是民族國情不同,波魯那雷夫從不設限的互動方式著實讓自己吃不消,又無法從承太郎的撲克臉上讀出什麼跟自己共通的想法,花京院只好把對方時不時近得就要感受到氣息的姣好臉龐給推開。

泛著細紋的眼角又加重了一分滄桑,缺乏營養的身軀消瘦了下來,不若年輕時那般光鮮亮麗,已經成為了一個成熟穩重的大人。

「ジャン.ピエール.ポルナレフ。」輕唸著口中的名字,花京院這才真正意識到了對方十年裡的足跡,一步一步拖著殘缺不堪的身體與堅強的心向前邁進。

波魯那雷夫稱讚過「かきょういん」的發音與本人帶給人的印象很相似。

同樣地,唸起來很聰明很有氣質的發音,以及充滿日式文化的那股內斂優雅,是散發清香的白百合。

青年當時撫著下巴,玩笑似地道著,口中的話倒是誠懇親切,聽得花京院心情很好。

法文稍嫌浮誇的語調也同那時常使出的輕浮手勢一般,充滿了波魯那雷夫特有的風格,有稜有角且絲毫不知收斂,有著一往直前的無知善良。

挺直的背脊與銀色戰車並肩作戰的樣子,那是波魯那雷夫自己的驕傲,也是他們一行人的驕傲。


僅存的那隻眼眸仍然如此清晰透徹。

日本那再熟悉不過的藍天、從海面向上而望的藍天、擠在高樓大廈之中的些許藍天、、銅幣向上躍動映照出的藍天、沙漠裡百里無雲的藍天。

50天內的無數藍天快速地替換著記憶,但令人難以忘懷的,還是微瞇起的天藍瞳孔,足以勝過任何一片天空的純粹的美。

同樣坐得直挺挺的身,花京院知道的,在他們所信奉的黃金精神下,這名戰士的靈魂從未磨滅。


其實習慣了過後就像呼吸一般自然。

兩人已不需去刻意勉強,刻印在靈魂裡的契合只消片刻的磨合,花京院在探頭向喬魯諾打招呼時脫口而出了「長得好像金髮的承太郎」,搞得金髮的青年一頭霧水地望著似乎會自動增加數量的幽靈們。

「ポルナレフさん,雖說其實沒有太大的影響……但還是請您不要一直帶朋友回來哦。」

表情平靜地絲毫看不出波動,波魯那雷夫知道對方在開玩笑,也跟著打趣地拋了個媚眼。

是在他記憶裡許久沒有的輕鬆心情,仿佛身上的重擔隨著這短暫的一天全數拋到了九霄雲外。

「啊!」又想是想到了什麼,表情誇張得可以,衝著不明所以的花京院又是一句。「果然我一直感受到的重量還是花京院你啊!」

逗得花京院哈哈大笑,波魯那雷夫也沒想多打擾喬魯諾處理其他事務,簡略交代了下目前的情況,喬魯諾沒有花任何時間猶豫考慮便全數應允。


花京院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在沙漠裡的夜晚和兩人之間的約定。

當晚,在交班過後他翻來覆去地始終無法入眠,沙漠的夜晚寒冷得能令人忘記才剛經歷過的炎熱。

好看的眉又微皺起,隨即就感受到一旁覆上的大手,練劍所累積下的厚繭粗糙撫著自己的額頭,縱然知道對方已經盡可能放輕力道了,花京院還是止不住瞪向手的主人。

背後卻又有另一雙手搭住了肩頭。

一邊驚訝著承太郎居然還沒睡,一邊看著對方的手勢才發現波魯那雷夫早就睡著了。

無奈地將那隻手挪開放回原位,反而被緊緊地握著,本想發難的少年在聽到那間斷的細語後只能深深嘆出一口氣。

「雪莉……雪莉……」

斗大的淚珠從愛笑的臉上滑落。

猜想著對方是不是其實很愛哭,這般自己都覺得失禮的問題,花京院這才意識到騎士的那份開朗在許多時刻都顯得珍貴無比。

「波魯那雷夫雷夫說,睡不著的時候就看看星空。」

承太郎與花京院的情形一般,徹夜未眠的眼周略帶紅腫。

「那,有用嗎?」

「不,沒用。」

挑著眉,花京院並不意外聽到這樣的答案。

星空的確如詩如畫,大自然的雕刻師在世界裡灑下了太多的美,花京院對於繪畫本就深感興趣,細膩的心使得他在這方面特別敏銳。

他有著身為藝術家特有的直覺。

一閃一滅,雜亂中帶著規律,人工所造不出的自然美。

「雖然看著星空對失眠沒什麼用……但花京院你握著他的手,對波魯那雷夫的安眠來說應該很有用。」

承太郎再次打破了寂靜,finger gun一下子發射了出去,跟著挑起了眉。


「要是沒有能與自己交流的對象,或是生存在現世的執念漸漸淡去,大概幽靈便會進入近似於睡眠的狀態吧。」

花京院淡淡說著,表情平和。

波瀾壯闊的一生都結束了,兩人的時鐘早已停擺,無需再為了追趕上時間的腳步而汲汲營營。

步步為營,如履薄冰,那般對生命的不確定感在生命裡掀起了大浪,恐懼與不安是此刻正活著的證明,伴隨著每一次呼吸裡深邃痛苦。

漸趨平靜,在風暴過後的海面也終將歸於廣大無邊的湛藍之中。

波魯那雷夫輕閉雙眼選擇靜靜聽著花京院有條有理的平穩語調,在這個不會接觸到外界的狹小空間裡有著意外的安心感,一方的小小天地,有個屬於自己歸所的踏實感。

他是個戰士,高傲無比的戰士。

若有何物阻擋在前他也必定會披荊斬棘,貢上生命也在所不惜,事實上他便是會如此選擇的人。

並非命運選擇了他,而是他選擇了命運。

所以毫無悔恨。


今日,那不勒斯的朝陽又再度升起,與那日,與埃及,一直都是同樣的那第一道光芒。

終有一日,將靜靜消失的,那不勒斯的幽靈。



[露康] 海濱記事

陽光絲毫不知收斂,刺眼灼熱的光芒大片地灑在沙地上,細白沙反射著光線,成了兩方相互交錯的熱量聚集在那些貪圖夏日裡一點清涼的人們身上。
海水的湛藍納入眼裡就有了涼爽的錯覺,那股清澈、深邃而波光粼粼的海面隨著海風飄盪,一波一波浪時起時落的趣味性十足,海風中的鹽粒擦過臉時總有種粗糙的觸感,像是老母親長滿厚繭的手厚實粗重,並且舒適溫暖。
沙地的白,海天一線的藍。
形形色色的人們聚集於海邊,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的遮陽傘,甚至在稍遠處停放著好幾輛沙灘越野車,本就炎熱的氣溫更增添上了人們鬧騰的喧譁聲此起彼落。
斗大地汗水順著顴骨起伏的弧度自臉頰上滑落,水氣逐漸蒸發,在這沈悶夏日裡的燥熱感卻不見一絲好轉,只是持續地累積、重疊而後增加。
夏日的氣息沒有遮掩,大方地展現於周遭的每一個人身上,那股隨著太陽逐漸火熱的心也漸漸升溫,在夏日裡如同煙花一般突地綻放,而後歸於平靜。

康一看著身旁的三人個個身材鍛煉得精實有緻,加上高挑身材的凸顯,姣好的面容更是吸引住整個沙灘上的目光。
有欣賞,有暗妒,有愛慕,有好奇,種種思緒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了這顯眼的組合上,手上還提著游泳圈的廣瀨康一,葡萄丘高中高一生,1999年的夏天,此刻覺得異常的尷尬。
岸邊露伴的泳裝非常有他一貫的風格,偏向纖瘦的身材仍是大方地展現了胸肌、腹肌或是諸如此類的康一完全不知道的名詞,就算來到海邊仍是伴隨著頭套沒有要放下的意思,事實上本人大概也沒打算要下水,看著已經打開素描本描繪起自己的漫畫老師,廣瀨康一不自覺地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仗助和億泰早就已經一個箭步衝向大海了,兩人打起了水仗,甚至是時不時動用了替身來作弊。
兩人的身周頓時是水花四濺如同激烈攻防的戰場,事實上對於看不見替身的一般人來說那一小塊海域被看不見的力量掀起大浪,實在是一件可怕至極的事。
兩人倒是真的玩開了,最後笑著、抱著倒在了一塊,懶洋洋地漂浮於海面上載浮載沉。
走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康一也就一屁股坐到了露伴帶來的遮陽傘下躲避烈日,順手遞給了對方海邊之家販賣的清涼冷飲。
「露伴老師也休息一下吧?明明是約老師出來放鬆卻還是在工作的話就沒有達到目的了。」
廣瀨康一露齒一笑,笑得毫無防備。
雙眼也瞇起了月牙彎,透著遮陽傘裡的光線看起來有些眩目,暈頭轉向地,露伴撇了撇嘴掙扎了會,最後還是將作畫的工具全數放回了背包裡。
廣瀨康一又笑得更燦爛了。
仿佛能勝過天上的太陽似地。

「康一くん不去跟仗助他們一起玩嗎?」岸邊露伴蜷起雙腳從而環抱住自己的身軀,瞬間看起來嬌小的許多,放鬆的姿勢與表情透露著睡意。
「沒關係啦反正我本來就不太會游泳……」望著已經被當成坐墊的泳圈,廣瀨康一的笑容靦腆了起來,面色也帶著紅暈,冷飲在炎熱的天氣催化下一下子就沒了,汗水反過來濡溼了身子。
「在這裡陪陪老師也是不錯的,畢竟我本來可是老師的粉絲呢?」漫不經心的談話內容,廣瀨康一閒話家常著,這個各方面都極度平凡的男孩卻總是吸引著周遭他人,那股不可思議的魅力也令岸邊露伴深深著迷。
稍微認真了起來。
岸邊露伴坐了起來,凝視著眼前的亮麗大海,像是在思考著什麼一般沈默不語,對話中短暫的沈默對於廣瀨康一來說有些緊張。
他向來很好相處,但對於岸邊露伴的強勢卻仍總是有些吃不消。
「露伴老師……?」
海鷗的聲音在岸邊露伴開口前填補起了空隙,一瞬而過的叫聲在沸騰的沙地上還是顯得再明顯不過,一陣飛過,爾後,又是一陣。
廣瀨康一盯著對方認真的神情,工作時才會露出的那股神情,思考著自己是否不該再多加打擾,但直覺上還是覺得與平時有些不同。
綠色的瞳孔裡充盈著複雜的事物,有些模糊不清,不若平時條理分明思緒清晰的那個人,又仿佛在望著遙遠的海的那方,不斷地向最遠方望去的那股大志向正在波濤洶湧著,廣瀨康一能讀得出岸邊露伴此時所想的大概是很重要的事。

「康一くん還記得嗎?」
沒頭沒尾地,眼神持續望著遠方,岸邊露伴拋出了話題。
「欸?記得?是指記得什麼事情嗎?」
慌慌忙忙地,接下了拋過來的球,但摸不透理不清話題重點的康一,又將這個問題丟了回去。
「康一くん第一次在我眼前生氣的時候。」岸邊露伴的眼神旋了回來,直直地面向了廣瀨康一閃耀的眼,此刻的眼神蒙著疑惑仍掩蓋不住的光與亮。「並不是因為我對康一くん做了什麼,而是我說了仗助他們的壞話對吧。」
「唔,嗯……。」
廣瀨康一當然記得,他鮮少生氣,尤其是為了自己的事所生氣,他當然記得這件事,那是他和露伴的第一次正面衝突。
「啊……怎麼說呢,因為不論怎麼激康一くん,你也只會露出很困擾的表情,但從來沒有真的對我做什麼,所以我才會忍不住地想要去探探你的底線吧。」
躺在沙地上感受著白沙傳達而上的熱氣,岸邊露伴的語氣輕鬆,說出口得話卻沈重地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壓下去,不斷地陷入沙地中,直至窒息。
「倒不如說,反過來的,是我因為沒有辦法引起你的反應所以感到不高興吧。」
掩住臉,岸邊露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海水的鹹味,感到羞恥的心跳聲,以及臉上滾燙的熱度,或許還是紅通通地,岸邊露伴回想起了當時的小小少年憤怒的臉龐。

『まあ……總之康一くん要是繼續和東方仗助、虹村億泰那種不良少年廝混,反而會被他們拖下水的哦。』
不公平的評價,針對性的發言,情緒性的字眼。
岸邊露伴甚至懷疑自己當時的小心眼,那種幼稚到不像是自己的方法,試圖去引起廣瀨康一的關注反倒弄巧成拙。
『露伴老師,請你收回剛剛那句話。』
在發抖。
廣瀨康一握起拳頭的手,用力到在發抖的程度。
他抬起頭,映入露伴眼裡的是一雙陌生的眼睛,那雙眼睛不是平時少年所表現的溫和模樣,縱然廣瀨康一說著敬語,聲音也沒特意提高或放大,但岸邊露伴仍能確切地感受到那股熊熊燃起的怒氣。
眼睛是騙不了人的。
岸邊露伴的筆從手中滑落,沾水筆的墨水散落在原稿上,污漬逐漸擴散。
止不住地,猖狂地染暈了岸邊露伴這幾個小時所累積起來的心血,但他卻無從去在意,他還是被那抹藍深深吸引,那是他所見過最好看的藍。
『請老師你……收回侮辱我重要朋友的話!』
氣得發抖著。
謙遜的模樣收了起來。
廣瀨康一與平時判若兩人的樣貌震懾了岸邊露伴的心。

手被另外一隻稍小的手給輕輕撥開。
廣瀨康一苦笑得溫柔的眼映入眼簾,睜大了眼,岸邊露伴抑止了自己即將要發出的驚呼,愣愣對著廣瀨康一再溫暖不過的視線。
不是炙熱、燒灼到跟此刻一樣的炎炎夏日,而是冬日裡,斜斜照進心房的那股暖流,在1999年的杜王町,廣瀨康一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早就闖進了岸邊露伴的心裡。
「露伴老師想太多了,那件事之後老師不是也有道歉了,而且我也害老師把原稿弄髒了……所以應該可以……算是,扯平?」
笑得尷尬,還帶了點傻氣。
逆著光,耀眼的青澀臉龐。
沙灘的熱氣倏地全部聚集在那一個吻上了,廣瀨康一分不出額頭上的吻是什麼意思。
露伴閉起了眼,輕輕地留下了一吻,幾乎悄悄地不留痕跡,輕淺卻燙地發紅的吻,簡直像是被太陽使出了替身攻擊一般,暈暈眩眩地,好不容易穩住身子的高中少年臉上又紅通通地一片,思考完全停止了。
「就是這點啊……康一くん生氣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一直在為了他人而努力的這一點……」岸邊露伴沒等廣瀨康一恢復冷靜,又拋出了炸彈。「非常耀眼。」
輕輕摟著對方的瘦小身子,漫畫家發現對方似乎還沒意會過來發生了什麼,那副表情太過年輕無知了,誘人地又仿若春天摘下來的第一顆果子。
於是又是一吻。
雙唇交疊,適合兩人的那種,輕輕柔柔的吻。

今年的太陽仍舊刺眼,中午時分更顯如此,夏日用了全力散發熱量,怕被人們忘記似地。
冰品、風扇、冷氣、溪流、海水,無所不用其極,成了人們與天氣的角力戰,一攻一防,來來回回,從未停止。
愛戀於其中萌芽,懵懵懂懂的年紀,迷迷糊糊的季節,甚至是曬得神智不清的午後時分,一高一矮的身影踏著沙地與海浪的邊緣一步步地走著。
稍微快了點,又馬上放慢了下來,兩人彼此退讓速度也越來越慢,最後乾脆勾起手來。
曖昧不清的距離,連牽連起的手指接觸也是那樣似有若無,夕陽已經逐漸開始轉變為紫與紅的沉穩收斂,今日的最後一道光芒就要落下。
海浪拍打而上,洗過了兩人方才所踏出的足跡,冰涼清澈的海水來了又去,未曾留下一點能實際保存的記錄。
無語了半載,倒也無需太多言語去點綴此刻的時光,僅僅專注於感受腳底板踏在沙地陷下的踏實感,抑或是細碎浪花不乾不脆的騷癢。
一直到東方仗助和虹村億泰帶著心滿意足的肚子再次來到沙灘上找人時,兩人才在離去之前相視而笑。
笑容裡沒有任何雜質和任何思想,就只是以最單純笑容來面對彼此,背對著逐漸溶入海水裡的太陽,踏上今晚的歸途。

[承波花] 足跡


*主三部,四/五/六部少部分提及,CP向沒有那麼明確,主要就是三人的故事與互動

櫻花四散,一年當中最充滿生命力的時節,春風微微颳起了淡粉色的小小旋風,而後又隨即歸為平靜。
如海如雨,那青澀至極的顏色夢幻且顯得虛無,周遭的少年少女們也都仍帶著稚氣的臉龐,對於未來的迷惘、對於自身的疑惑、對於成長感到興奮,種種不同的清醒混雜充斥在空氣之中。
即將畢業的他們正處於那條曖昧不明的界線上,既成熟了許多但同時仍幼稚地可以,說不清究竟是大人抑或是孩子,又或許兩者皆是。
花香清新淡雅,鋪滿了整地的花瓣仿佛是引導這群青年踏入人生的康莊大道,大抵上還是充滿了歡愉快樂的氣氛。
好幾個女孩跑來問著想要承太郎制服上的扣子,最後被問得煩了,乾脆如同往常的日子那般躺在頂樓上獨自一人。
縱然如此,仍擋不住那鬧哄哄的空氣和梗在那之中的孤寂氣息。
承太郎又將帽子拉低了些,試圖去擋住外邊的嘈雜。

「承太郎,大家都在找你哦。」
花京院禮貌且溫暖的聲音傳來,不慍不火地平淡,甚至有著一絲輕飄飄的味道,仿若是從遠方傳來的那樣。
保持著一定距離的平和嗓音,令人聽著感到舒適的男中音。
將帽子帶正後的承太郎坐了起來,表情傭慵懶懶地讀不出情緒,但花京院的笑臉也與那副嗓音帶給人的感覺如出一轍,同樣地,就仿佛是冬日灑落的陽光那般暖和。
「波魯那雷夫、阿布德爾、喬斯達先生都來了,伊奇則像是……硬被拖來的吧?」
花京院莞爾,稍稍調皮的表情帶給了過度成熟的少年一絲幼稚的氛圍,很適合那張漂亮的臉。
「真是的……明明沒必要為了這件事特別來的。」承太郎的表情也掛著微微的笑,大部分時候都嚴肅地板起臉孔的少年終於有了符合這個年紀的表情。
「走吧,該下去了,再不讓伊奇回去怕是他會直接大鬧畢業典禮的。」
嘴上說得危言聳聽,表情倒是毫不在意似地笑得開懷,花京院典明說到底也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年,他的小小惡趣味承太郎已經在這幾年的相處下逐漸摸透,無傷大雅的幽默使得花京院平時埋起的一面透了出來,而承太郎自然將這解釋為對於夥伴的信任。

波魯那雷夫的聲音一路從樓下宏亮地傳了上來,本就身材壯碩又長相不差的他,又加上了在學校中少見的外國人臉孔,立刻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
兩人倚靠著欄杆探頭而出,就算在擁擠的人群中,那個組合還是顯眼過了頭。
「喂!花京院!承太郎!快點下來啦!」波魯那雷夫根本沒去注意周遭的視線,扯著嗓門大喊的樣子天真單純,甚至稱得上有一點幼稚。
大弧度地揮動雙手,還是在阿布德爾的制止下才稍稍收斂了點,但那份笑容映著春日陽光的模樣的確非常耀眼。
淺藍色的瞳如同當日的青空,又仿佛是清澈不過的澗溪,法國騎士的眼裡沒有一絲陰霾。
在旅程中總是大方地展露結實身材的青年難得穿上了正式服裝,西裝筆挺的樣子對兩人來說都新鮮得很,大大的笑臉卻還是遮不住傻氣,是他們熟知的那個波魯那雷夫沒錯。
「笑得太開心了啦……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他要畢業呢。」
倚在欄杆上的花京院分不清究竟是因為喜悅還是羞恥紅了整張臉,又是一陣花香輕撫,櫻粉四散的如畫如詩,突兀地想起了異國詩句裡的描述,承太郎也微微一笑。
注視著少年雙眼上淺淺的傷痕,至今已經過了兩年,但那趟旅程所留下的紀念品仍未褪去。
花京院和承太郎本身就都是相較於同年老成得多的人,回憶累積起的重量使彼此又多了份滄桑。
「那我們還是快點下去吧,老頭看起來跟伊奇可是一樣不耐煩啊。」
止住了漫長無邊的思緒,螺旋梯一樣層層旋繞看不見盡頭的人生難題,不論在任何時候去解都會讓人感到喘不過氣。
徑自走下了樓梯,承太郎的腳步穩健而充滿了這個年紀獨有的自信,循著扶手一路向下走去。
「花京院……?」
回頭還想要對對方說些什麼的承太郎誰也沒看見,樓梯間安靜的殘忍,一丁點聲響都沒有發出,時空靜止了一般地寂靜無聲。

花京院不在了。
他不會再長大了。
阿布德爾、伊奇也不會,永遠都不會了。

時間是午夜三點。
一分不差地,宛若神明某種低下的趣味把戲,承太郎在一片淚痕中忽地醒了過來。
止不住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不斷滑落臉龐,滾燙地、熱切地,像是在祈求般地無助。
他憋住了聲,嗚咽著,久久不能自己。
他奔跑著,不斷地跑著。
不知道後面追著自己的會是什麼噩夢,所以無法停下腳步,只能催促著已經疲憊不堪的身體,痠痛的四肢,試圖抹去所有眼淚,但只是徒勞。
撲倒於地,甚至已經哭不出來,也喊不出口,他只是閉起眼任由萬千思緒彼此糾纏、攪和,最終也是什麼也沒有留下。
空空地,什麼也沒有。
像是胸口多了個洞口。
清晨的空氣冷冽刺骨,殘留著冬天那蕭條不已的記憶,又或許只是承太郎一個人停下了。
明明停留的該是夏季的埃及,但空條承太郎仍是覺得好冷,好冷。
蜷曲起身子,幼小而無助地。

承太郎與花京院在學校共同渡過的時間也只有在搭上飛機之前的寥寥幾日,況且當時荷莉的身體狀況可以說是每況愈下,根本無心學習的承太郎每日便就那樣待在頂樓消磨時間。
觀察著白雲飄過的速度,靠著太陽的移動算著今日還剩下多少時光,以一個高中生來說太過無所事事的消耗氧氣。
花京院在第一天中午上來過,氣氛尷尬得很,兩人什麼話都沒有說,有的也只是花京院手上的筷子偶爾碰到便當盒的碰撞聲。
承太郎閉起眼。
「我想了想,果然還是覺得必須和你說聲對不起。」
良久,花京院才從口中說出了簡短的句子,不浮誇不修飾,真心誠意的話語。
「不必了,那不是你的問題。」
承太郎用帽簷蓋住了臉,淡淡地開口。
頂樓又隨即陷入沈默。

「呦!承太郎,找你好久啦。」
刺眼的陽光照射下來,承太郎的帽子被一把拿起,波魯那雷夫的笑容不若夢裡的開朗,取代而之的是掩蓋不住的疲憊。
彼此都累了吧,承太郎心想。
未適應午日陽光的承太郎瞇起了眼正要坐起身,波魯那雷夫揮了揮手示意不用了,隨即也呈大字狀倒在一旁。
完全放鬆地,波魯那雷夫默不作聲,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彼此都清楚除了與「箭」以外的事情他們勢必會提起兩年前的初識、陪伴旅行、共同奮鬥以及那些不在此地的夥伴。
懶洋洋地又要睡著了,承太郎想著這倒也不錯,便又閉起了眼,拉低帽簷。
已經是反射性地防衛動作,不希望他人看見自己臉,抑或著該說是不希望流下眼淚的模樣給他人看見了。
「承太郎,恭喜你畢業。」
波魯那雷夫的衣服還是那套,頭髮也用髮蠟梳得直挺,一切都與過去無二異。
「……」
承太郎沒有接話,他與波魯那雷夫同樣想起了今日也該一起畢業的少年,而他們也同樣地沒有參加那個人的喪禮。
再正確一點地形容,是被拒於門外。
波魯那雷夫對於花京院家裡的情況瞭解甚少,事實上花京院也不是很常提起自己的事的人,外加對於日本的風土民情也不甚瞭解,波魯那雷夫自認對於「花京院典明」這個人知道的太少了,所以他是先聯絡過承太郎和喬瑟夫·喬斯達才到了日本出席禮喪禮。
承太郎對他說了花京院當初是不告而別就跟著自己一行人,是形同於離家出走的情況,喬瑟夫用著複雜的眼神淡淡地補充。「我們被拒絕出殯的機率很高……你們可要先有一點心裡準備。」
那眼神充滿著歲月的痕跡,又像是在看著很遠的地方,就連對於喬瑟夫的過去瞭解不多的兩人都能理解話裡的言外之意。
這樣的場面,這樣的悲傷,這個人已經經歷過許多次。
「對於花京院的家人來說,我們恐怕……不是朋友或是長輩,只是害死花京院的人。」
聲音輕輕柔柔地,喬瑟夫·喬斯達知道對於眼前的少年來說這些話語過於沈重,他小心翼翼地,用著自己所知最輕柔的語氣訴說了最嶄釘截鐵的現實。
如同一把利刃,輕柔地刺在了心頭上。
滴滴答答地,鮮紅的血止不住擴散,逐漸將兩人中間染成了一片暗沉深邃的紅,深得滲人。
高大的中年男子放下了手中的雨傘,擁住了兩個使盡全力憋住淚水的大男孩,雨水很快地打溼了三人的肩,流淌而下就像是透明無比的鮮血。
殘忍而華美的,他們的青春。

承太郎偶爾會有那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梗在喉中,在他看著徐倫和太太卻想起身邊之人的不幸時,在他看著仗助與康一、億泰三人向前跑去的背影時,在夜晚獨自一人又夢到了花京院、阿布德爾和伊奇時。
那些夢真實的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的自己所經歷的故事,而醒來時溫柔的記憶又再度成為了最扎心的毒藥,緩緩地將人吞噬殆盡。
喬斯達家的血液流動在身體裡的感覺他能意識到,那股正義之心是他的能源,而「命運」裡必定導致的相遇與離別也是如果水流一般不再回溯。
他沒有哭,他已經能夠忍住眼淚,成熟而堅強的背影必須撐住需要守護的人。
波魯那雷夫感受著右眼處隱隱約約的刺痛,手試圖輕輕撫上,但僅僅是這個動作也花了他好大的力氣。
他又嗅到了那日雨天裡的霉味,已經混雜於其中的,少許的鐵鏽味,全數化為一聲聲哭喊衝擊著他的鼓膜,從那日起他的生活變得截然不同,或許該是世人稱之為「命運」的那份無形拉力所致。
他不敢哭,他還有必須去完成的使命,又怎能花費時光浸泡停滯在淚水裡。
大概也是命運吧,在意識即將消散的那一刻,或許都還是記得當年的那個青澀幼稚,不懂得衡量大局,可以使性撒嬌的那段時光,波魯那雷夫與承太郎不約而同地看到一樣的景象。
如夢似幻地,一輩子都難以忘懷的,那段旅程。

——獻給隨著踏過的足跡,逐漸背負了越來越多生命與回憶的兩人——

[傑雷] 爵士戀曲

薩克斯風開頭的夜曲,時而高時而低的華麗轉音,沉穩且充滿力量的共鳴直白地劃破夜空……。
若愛戀能化作聲音,大概便是那熱鬧地嘈雜,包覆著柔情、思念,是將口中無法表述的言語化作矛盾,穿梭於五線譜之上。
鋼琴手的手指於上飛快地跳躍著,和弦彼此之間相互調和,交織出華麗的色彩,又仿佛充斥空氣裡的星塵,在強烈吊燈的照射下熠熠生輝,透過水晶後的折射交錯形成了天然的照明。
華麗到令人懷疑這會是夢境的一夜。
鼓聲陣陣,節奏性的大鼓、小鼓、hi-hat安定地回響在空間裡,帶著整個樂隊行進的速度,高潮時的過門也只見鼓棒俐落地迴轉一圈後再度回到鼓手掌握中,一連串的鈸聲清脆有力。
杯影彼此交錯。
低音琴聲看似格格不入,但其成熟穩重卻足以包容所有,音流匯聚於此沈寂了下來不再橫衝直撞,彙整後化為平靜。

在派對裡的氣氛其實輕鬆得很,不如一般高級的社交場合,此刻的萊布拉成員臉上或是輕鬆的笑容,或是已經帶著微醺酒氣的泛紅臉頰。
匡啷匡啷。酒杯的碰撞聲短暫但卻此起彼落,落地窗外的夜景也是如同往常,不夜城一般的明亮。
雷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其實他不大擅長這種人多的場合,容易緊張的個性也是他希望自己能改掉的一點,但目前看來都只是徒勞。
手裡的玻璃杯與大部分人的高腳杯不同,裡面裝的也只是柳橙汁,甜膩的滋味屬於未成年。
要說對香檳的味道不好奇是騙人的,周遭形形色色的人不斷走動著,札布甚至直接拿了一罐啤酒大口大口喝著,雷歐嘆了口氣。
猜想著對方過不久就會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樣,身為資歷前幾淺的新人,他認命地任由對方拉著搖著,多多少少應付了下模糊不清的醉話。
雷歐.納魯德渥奇也不是很擅長面對派對這種歡樂的氣氛,眉頭微皺的他沒再開口,反倒像是脫離了現場的歡愉音樂,變得沈重了起來。

「沒事吧?レオくん。」
傑特拿著一樣的柳橙汁撐起了札布另一側的身體,似乎也不起很習慣現場的空氣,兩人在相視之後,像是理解了什麼一般笑了出來。
一瞬間放鬆了下來,雖說札布鍛煉得宜的身體有一定的重量,但兩人在今晚還是第一次感受到放鬆的瞬間。
「啊?你們笑什麼!我還能喝!」
原先已經迷迷糊糊睡著的札布忽地又抬起頭來,左搖右晃地弄得兩人好不安寧,大聲嚷嚷的聲音實在是宏亮地誇張了。
周圍的視線一瞬間都聚集了過來,看著醉鬼與兩個未成年的奇怪組合,史蒂芬甚至壞心地憋著笑,肩膀輕輕抖動著。
「ゼップさん,不不不,你完全不能再喝了哦,不行不行。」
「這不是完全不行了嘛……絕對不行的那種。」
「可以的!靠意志!去克服!」
傑特不好意思地紅著臉反駁,雷歐則是已經覺得丟臉到想要逃跑,兩人慌慌忙忙抬著札布到了一旁的空房間休息。

少許的樂聲透過了牆透了過來。
但大抵還是安靜的,淺淺淡淡的樂音反而恰到好處,伴著札布平順且規律的呼吸聲,兩人又不約而同地嘆了好大一口長氣。
雷歐盯著傑特眨了眨眼。
傑特也是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望著雷歐。
默契好得太過巧合,今晚的兩人有許多的心裡話都不用明說,僅僅在一剎那的眼神交流裡便能會意。
大笑著,開懷地,笑到肚子都要有些疼了也不知收斂,那是最單純地快樂與笑意,其中又帶著只有兩人擁有秘密的小小優越感。
窗外的煙花綻放了開來。
五光十色,在以黑為基底的夜色中,映著高聳大樓的點點燈光,一盞又一盞的明亮爭相衝了上來、四散,而後又化於無形。
沉入夜色之中。
但耳邊仿佛還殘留著那近似於爆炸的聲響,久久不能散去的,又或許是那轉瞬即逝的美麗。
臉都要貼到玻璃上去了,看著那同樣光采耀眼的眸,傑特的話語隱藏在下一波煙火裡。

「ツェッドさん也是呢,不太擅長熱鬧場合的人。」
「啊,算是吧。」傑特頷首,但想了想還是多補了句話,相比之下小聲的多。「畢竟其實在來到這裡之前……我所見過的人並不多。」
「是嗎?其實沒聽過ツェッドさん提自己的事,老實說我也很好奇呢。」雷歐輕輕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得天真可愛。
又是一陣光線閃過,今晚城市裡的煙火看不見盡頭,迎向新年總是需要這種虛實不分的美作為鋪底,才能讓人提起邁向下一年的勇氣。
「レオくん好像也很少提自己的事,感覺比起自己,レオくん更關心他人。」
「欸?是這樣的嗎?」雷歐一愣。
「啊,不,我的意思是……這樣子的レオくん果然很溫柔又善良,是想要表達這個……。」
支支吾吾。
傑特本就不是多話的人。
特殊的成長環境,甚至是從出生開始便與他人不同,再加上天生的穩重氣質,傑特內斂的思考模式多少缺乏了一點這個年紀常有的活潑味道。
但內心仍是個孩子,他還是那個天真、細膩,容易對周遭事物產生波動的少年,只是有著那麼一點點與眾不同的少年。
相比之下雷歐或許可以說是相反的人,看似再普通不過,隨處可見的少年,但卻總是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站在勇氣前方的,有著一點點特別的孩子。
傑特喜歡著這樣的人,分不清是崇拜抑或著是羨慕,但作為自己的理想,目標卻是太過遙遠了。
手上的力道加重,傑特猜想不到此刻的雷歐該是什麼表情,或許還會是那一如既往的,過度溫柔的笑臉。
只是在此時此刻,對於夜晚的傑特來說太過耀眼了。

「真漂亮啊……。」
忍不住驚呼了出來。
一字一句都小心翼翼著,在此刻的美景之前,眼底映著各式各樣的色彩,並不具有固定的色彩,而是潔淨如同白紙一般純白無暇,才能染上如此截然不同的色彩。
「ツェッドさん也是哦。」雷歐將身子轉向傑特的方向,看著那份單純被眼前的光采吸引住的臉龐,自然地揚起了幸福的微笑。
「我覺得ツェッドさん總是很可靠,也很正直讓人信任,至少比起ゼップさん要好多了啦。」
又笑了出聲,如此引人注目的燦笑。
足以穿透過周遭的閃爍不清,正因其單純自然才能穿透混沌傳達到傑特的心中。
雷歐的相處模式從來都沒有多想,表現出自身的全部,宛如孩子般的交友模式。
就仿若此刻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下來了。
只存在眼前的人,以及那人所說的話。
「偶爾也有孩子氣的一面,該說是意外的少根莖還是……總之,我想說的是,這樣的ツェッドさん我非常喜歡哦。」
又是一陣光亮升起,傑特無法再將眼神從雷歐的身上移開,比起任何事物都還要耀眼的,這個獨一無二之人。
傑特想起了自己說過的話,在那時顯得極度不合時宜的傻話,他果然還是無法理解雷歐這個人,但又似乎已經全盤理解透徹了,停止不下的思考快速地運轉著,試圖追上時間的流逝。
又或許,只是想要再靠近一點。
靠近那如同自己的太陽,再喜歡不過的身影一點一吋。

倒數的數字響起。
一步一步,時間沒有停下腳步,沒有間斷地從指縫中流逝,光陰似箭卻又緩慢如斯。
「レオくん。」
「嗯?」
焦躁狂躁的心臟也正鼓動著,跳動著,證明著自己正存在於此地。
雷歐並沒有意會過來發生了什麼,但看著對方再認真不過的神情,他認為自己也有認真去傾聽的義務。
該是沒有碰酒精的,但沈浸於派對氛圍的自己覺得有些醉了,迷茫的思考暫時停止,將全身暫時投入短暫的愉悅。
出現幻覺了吧,還是喝醉了吧,或是在做夢吧。雷歐如此想道,嘴唇上的柔軟觸感將他拉回了現實,但仍無法順利地思考。
倒數聲漸漸地加大了音量。
天空再次開出了艷麗的花朵,一陣接著一陣,雷歐開始覺得自己聽不見所有的聲音了,傑特的吻也像他為人那樣紳士有禮,矛盾地充滿了侵略性,一路攻城略地翹開了貝齒,兩人靠近得難以呼吸。
環上強壯的臂膀,雷歐並沒有想要再去思考什麼的意思,他能懂得傑特的心思。在這個彼此過度接近的夜晚。
笨拙地,缺乏經驗的吻,纏綿悱惻的眼神,雷歐喘著氣,同樣感受著對方急促紊亂的呼吸。
手指輕輕地觸碰。
蜻蜓點水般的,又私有若無的,兩人漲紅著臉充滿了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牽起了手,但無論是雷歐還是傑特本身都是一副下一秒便會停止呼吸的臉。

「我喜歡你。」
「嗯,喜歡你。」
又一次的相視而笑,無需任何的言語來點綴,僅止於屬於今晚此最好的結尾,也是這份愛戀開花結果最初之時。

[樂天] 星巡りの観測者

 

*魔法paro(大概

 

鮮血四濺於眼前的這件事在這塊大陸上已經是屢見不鮮了。

九条天用衣袖捂住了口鼻,精緻端正到仿佛藝術品的臉蛋皺成了一團,忍不住地用著古怪的神情看著十龍之介欲言又止。

十龍之介笑得開朗,隨手用衣袖擦去了方才濺上的血跡,曬得黝黑的肌膚曝曬在正中午的烈日之中。

最後九条天只是放下了馬車的簾子,一句話也沒有對眼前還愣愣地青年說。

劍光入鞘,但血腥味仍未散去。

盜賊的屍體被八乙女小心地搬到了一旁的路樹下,雖說原先便是盜賊擅自地襲擊他們一行人,但出於這行的規矩還是得對死人多點尊敬。

況且再去與已死之人計較得失已經稱不上是小心眼,就只是單純的愚蠢而已。

行了個禮,粗暴地往十龍之介臉上擦去,弄得身材魁梧結實的十龍之介此時卻痛的大喊。

「停!停!停!樂……這樣很痛的啊。」

「龍你還知道痛呢。」又掏出隨身袋子裡的繃帶,緊緊地纏住了對方手上怵目驚心的傷口,中途又有好幾次痛得讓對方叫出聲來。

荒蕪的小徑上只剩下他們這對人馬,方才的盜賊雖說集團性不大,但少說也有十人,十龍之介的大刀動得比本人的思考還要快上好幾步,不到幾秒識人不明的盜賊們便全滅了。

「就跟你說要用刀背,老是搞出那麼多條人命要我怎麼收拾。」看來是經驗多了,八乙女樂三兩下便做好所有的包紮工程,又從車廂後翻出了一件替換的衣物丟給對方。

九条天在車內等得有些無聊了,又抬起了簾子便撞見十龍之介那精壯而訓練有素的身材,以及在那之上大大小小的傷疤。

又愣了愣,兩人對視了幾秒後雙雙避開視線。

「抱……抱歉。」

「不,我的錯。」

紅著臉轉身背對九条天的十龍之介又踩了個空,一不小心就整個人栽在了九条天那相對瘦弱許多的身子上。

兩人在馬車裡亂成一團又掙扎了好一會。

八乙女樂打趣的口哨聲才讓九条天回過神來怒瞪著在車後整理行囊的高挑身影,八乙女樂倒也不以為意,甚至大膽地衝著對方勾起嘴角。

十龍之介再遲鈍也感受的到了這空氣裡的火藥味了,原先正想開口又盯著那還沒穿上的衣服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先處理那件事情比較好。

夏日的艷陽仍毒辣地高掛正空。

「方才那些人裡有我們昨天暫住的客棧的夥計。」

馬車搖搖晃晃,在前方駕著馬的十龍之介驚訝地回頭望著說出此言的九条天。

有些冷淡的臉上表情絲毫未改,簡直像是已經預料到這件事一樣的淡然。

「龍你專心駕車,我跟天談這件事就好,對你來說太難了。」

十龍之介又掙扎了會,才滿臉捨不得的將視線轉回前方,嘴裡還嘀咕了幾句,但在車內的兩人心思都沒放在那之上所以也沒聽清楚。

「是說天真厲害啊,只住了一晚就記住了對方的臉。」又提高了些音量,十龍之介還是不放棄加入話題,老是在談正事時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太難受了。

「這是當然,在皇宮裡的聚會一晚就必須記下所有的賓客名單一一請安,這是基本必須做到的。」

說得輕鬆但聽到這段話的十龍之介仍是難以想像,縱然一直都知道這個人出身皇族卻還是不太有實感的。

九条天並非整日玩樂虛度光陰的那類皇族子弟,不只是因著他人的眼光,而是他本身便是以最高的標準來要求著自己。

知書達禮是必備,社交場面也需做足,平民考察他向來也是當仁不讓,武術與占星術更是出類拔萃,他是能以自己為驕傲的人。

「只是因為天是完美主義者吧。」

八乙女樂倒是迎面潑了桶冷水。

「明明現在已經不是皇族了,老是沉浸在過去未免太不切實際。」說得蠻不在乎,但八乙女樂仍是帶著一絲心虛的向窗外看去。

幾乎是寸草不生的大地,這是這塊充滿魔力與祝福的土地目前所面臨的近況。

缺乏了正統的占星師來舉行儀式的現王族無法再繼續維持曾經的繁榮,神明感受到了人類的驕傲,這份驕傲導致了他們愚蠢的叛變,所以便降下天罰。

不再擁有神靈祝福的土地正在極速的失去萬物的生命力,過往翠綠的森林正轉變為沙漠。

八乙女樂沒轉過頭去對上那憤怒至極的眼神,他深切知道自己踩到對方的底線了。

「這……樂,你說得太過分了。」

十龍之介也少見地說出對於他來說的重話,確實也是太過分了。

是不妥的言辭,混合著私心、情緒性和些許煩躁的一時之言,但八乙女樂也收不回來了。

隻身一人,試圖拯救自己的國家與胞弟的九条天,父母被暗殺之後獨自逃離宮中的大王子。

當初與兩人相識其實只是個意外,生性善良的十龍之介出手幫了九条天,八乙女樂也被捲入這場驚世的陰謀脫不了身了,三人也只能乾脆地結為暫時的夥伴利於活命。

身為商人的八乙女樂,當時是受僱於商會會長,身為保鏢的十龍之介,與身懷廣大魔力的逃亡王子,不合拍的隊伍也這樣輾轉流亡了許多日子,緩緩建立起了人脈與力量。

奪回應有之物,應有之幸福,應有之權利的這天本就將要到來了,但是八乙女樂卻突然地開始感到不自在。

他願意為了九条天付出許多,在經歷了長時間相處之下他們已不再只是烏合之眾,也不屬於利益之交,所以他做了那麼多的準備確實都是出自真心真意。

但卻在成功的最後一步前他莫名地膽怯了,說不出為何膽怯,為何物而心驚,但那份不安卻是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倒在了客店的床上陷了進去,在與九条天相識之後,他又結實了許多,明明以往總是將雜活交給他人處理的商會二代遇到了凡事都要親力親為的境遇。

他開始習慣了,與九条天鬥嘴而鬧得天翻地覆時,其實自己是帶著愉悅的情緒的。

也不是故意地找碴,只是單純地非常喜歡,那秀麗的臉蛋和眸都緊盯著自己的那一刻。

「簡直幼稚的連孩子也不如。」

他知道的,自己終要收起這份情緒的。

就算自己的眼裡只有九条天,但九条天不是那種可以不顧一切拋棄所有的身份,出類拔萃的能力是他的天分也是重擔。

八乙女樂是在耍脾氣,與王子殿下比起來他要渺小得的太多了。

累了,也動不了了,盤算著離這可能是最後的夜晚結束還有多少時間,八乙女樂任性地閉上雙眼。

九条天的確並不是天真過頭的人,但對於從小便在父親身邊的八乙女樂,和一路從異域的貧民窟打滾上來的十龍之介來說,最初相識的王子仍天真的可怕。

他太過正直地信奉正義了,甚至會相信只要宣示出自己的身份,所有人便會無償地協助自己重回王位。

結果是好幾次遭受了覬覦高額懸賞的亡命之徒苦苦追趕,他們三人走得坎坷,成長也如此迅速。

漫漫的旅途說長不長,卻也說短不短。

睜開眼看著現實,八乙女樂最後只是深吸一口氣。「該是終幕上演的時候了。」

走下旋轉的階梯,忽地又有些神志不清了,一層一層圍繞起來的,那深深的愛使得八乙女樂被困住而找不到出口。

九条天曾向他展示過的莫比烏斯環,他忽地想到了這件事,當時十龍之介閃閃發光的表情也還歷歷在目。

「在做什麼?」

八乙女樂將望遠鏡對向了九条天的方向,又像是萬花筒一般,九条天的臉映著將要破曉之時的光線美得不可思議。

「看星星。」

八乙女樂淡淡地回道。

而隨著第一道曙光的降臨,革命之旗揭竿而起。

[獅心] 繚繞


*妖怪paro,蛇泉×劍士レオ

 

煙草是屬於大人的味道。
經歷了滄桑後才會懂得細細品味其中滋味的苦澀,若說是一種接近自我凌虐的做法也不為過。
瀨名泉細眉微皺,側身倚靠在窗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底下路過的行人。
他倒也沒真的有抽煙的習慣,活了大半輩子他仍不習慣於那種嗆人的味道,嗅覺不太靈敏的他對這種氣息尤其不擅長。
與常人不同,使得終身偽裝的他顯得太不自在了。
吞雲吐霧的動作大部分其實只是虛張聲勢,地位與強勢的安靜代言罷了。

 

臉色蒼白的可以,卻不是因為身體不適或者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天生的體質便使得他散發出那種即將要消失的感覺。
卻說不上是體弱或是帶著嬌氣,藍色的眸銳利如刀,劃破了每一個被他所凝視的人直至骨子裡。
被清楚看透的那份威壓使任何閒雜人等都無法隨意看輕他,再加上確實有過人之處的商業手段,瀨名泉以年輕之姿就躍上了商會首腦的大位。
雖說身為妖物的他其實早已年近千歲。

 

所以他小心地接觸著這個身為自己保鏢的人,當然在事實上瀨名泉並不需要任何人來保護自己,但在不願暴露真身的情況下他還是為了方便帶著少年進進出出許多危險的場合。

月永レオ也確實身懷絕技,那是一種天分,是不論怎麼勉強都學習不來的實力,他在劍道上的造詣只需十幾年光陰的修煉,瀨名泉便已可以將他的實力稱之為數一數二的。
天分是殘酷的,偶爾在清理麻煩事時瀨名泉還是會被那雙翠綠眼眸給震懾住。
月永レオ在殺人時的眼睛是帶著慈愛地,但手上的刀刃卻是相反的再銳利不過,一刀斃命。
帶著慈愛的刀衝突地體現在月永レオ的神情,他對於生命帶著敬重,所以也讓他得以得到揮舞手中武器的勇氣。

「嗯?因為要是不付出全力的話,對於對方就太不尊重了嘛,哈哈!」
月永レオ臉上掛著的笑容沒有陰霾,仿佛是在說著今天天氣之類的話題,他的確沒有帶著任何一絲罪惡感,對於他來說所有的事情都在銀光出鞘的那一刻開始,結束於刃舞畫下句點的那刻。
「我呀,不太擅長說些大道理,所以呢,就由這把刀來為我代言就足夠了。」
他敬重著所有的生命,包括自己的生命。

瀨名泉越想越不明白,越相處越感到困惑。
月永レオ的生命獨樹一格,沒有去參考他人的價值,只是相信著自己的價值觀,而後是筆直往前斬斷路上的一切荊棘。
他不是正義,也並非聖人,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存在於瀨名泉眼前的這個人。

「放了太多心下去了,泉ちゃん。」鳴上嵐也曾如此擔心地勸誡著他,但他的眼神卻早已被緊緊黏住了。
蜘蛛網總是待到發覺時已深陷陷阱中,妖怪的心即是他們最大的弱點,那些執念並不會隨著時間沖淡,反而是越發膨脹。
妖怪是不能與人類戀愛的。
甚至連友情都無法擁有,那只會成為絆腳石,成為枷鎖,成為最大的痛苦。
「人類啊……是種很愚蠢的生物,但是我覺得我或許可以去愛上這種脆弱的生物了。」
瀨名泉在如此回話之後收到的只有鳴上嵐的苦笑,鳴上嵐的那份溫柔使得他向來不會再多說任何的話。
他認為就算是妖怪也必須自己做出抉擇,又或許正因為是妖怪才需要感受到自己正活著,否則那些上天賜與的光陰都只能稱作浪費。
明明知道會是充滿痛苦的路,卻只因為那些難以名狀的感情而義無反顧的踏上,那是身為人類的專利,妖怪一旦走上便也只有毀滅一途。
「……你變得像人類了,所以我覺得你一定沒問題的。」

 

吸進口的空氣冷得令人發抖,冰涼地刺進了肺裡深深扎入,瀨名泉止不住地哆嗦著。
本就陰冷的冬日配上了那綿延不斷的小雨,寒冷化為具體的形象充斥在每一次的呼吸裡,每一口都只是徒增傷害。
月永レオ難得地安靜了下來,也只有沉沉睡去時的他會保持得了這份沈寂。
沈重得很了,血腥味飄散了開來,溫熱的心跳仍是一下一下地清晰可聞,但不知道何時會消失的。
瀨名泉又再次地感到了恐懼,他是如此地害怕會失去這份愛。
眼淚流不出來,恐慌的情緒占了大宗,以致於他連自己現在究竟該採取什麼行動也手足無措,身體倒是比頭腦更快的反應了過來,在當下便流利地為了月永レオ做了所有他能做到最好的急救措施。
傷口深可見骨,濃濃的血紅赤裸裸地展現了出來,順著泥地上的土四處溢散,止不住了。

月永レオ的腳步快到了瀨名泉追不上的地步,所以他被拋下了。
瀨名泉躺在了月永レオ的身側,看著端正的五官若有所思。
窗外只有滴滴答答的雨聲,平時那些嘈雜的人聲、車馬聲,或者是蟲鳴鳥叫的聲音都已經不複聞了。
安靜地宛若死亡。
瀨名泉閉起眼,正如月永レオ一樣。
他就那樣沉沉睡去,縱然再次睜開眼也已經不會醒來了。
煙霧仍繚繞於心、於此,就那樣淡淡地。

[弓英] 冬日天使

伏見弓弦本來就不是多話的人。
像是大海那般靜謐的藍,表面看似平靜但底下的真實面貌卻總是看不清也推敲不出。
但今天的他好似又更加無語了,衣更真緒無法確定,那股變化太過微小但仍隱隱約約地感受得到。
像是空氣微微扭曲那般的細小改變。
看著走出教室的挺拔背影,衣更真緒伸了伸的手還是沒碰到伏見弓弦一絲一毫。
偶爾,會覺得他在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衣更真緒如此想道。

口中呼出的熱氣在向外之後,在熱與冷的交界處化作一團雪白,而後像是微不足道一般地消失不見。
安靜地,無聲地。
他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些,或許是因為每一次呼吸裡夾雜的那種冷冽感,又或許只是因為此時的孤獨所渲染出的錯覺。
一口一口皆是那般的白,像是溶入周遭雪景,和諧而低調的美。
白皙,卻又近乎透明。
仿佛脆弱地生命一般,既渺小又短暫的一生極速地變換著一幕又一幕,最後的結局總是回歸於塵土的這種惆悵。

時節是星耀祭的隔天。
陷於歡樂的學園氣氛像是個刺梗在伏見弓弦的喉頭,雖說班上的氣氛向來都是如此地,但伏見弓弦卻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改變了。
其實早就意識到地。
不論是在學生會,在fine,或是處於班級之中的他隨時保持著適當的距離,隔著薄幕與他人相處的疏遠感,對於伏見弓弦來說是最適當不過的距離。
他是為了姬宮桃李獻上一切的存在,早有此決心,也是心甘情願地從旁守護著自己的小小主人。
又或許已經不小了。
姬宮桃李變了,伏見弓弦也變了,僅僅在這一年裡。
仿佛是校園裡有著魔法,抑或是諸如此類的神秘力量,一群各懷心思的少年們聚在了一起,好的壞的怪的平凡的痛苦的開朗的神秘的單純的,追逐著夢想。
伏見弓弦本認為在這群人眼前的道路該是一條筆直的直線,一路通往最前方的康莊大道,那樣最有效率也符合現實情況。
事實上他們沒有什麼本錢值得揮霍,尚年輕的時光從不停下,光陰的確似箭,一眨眼後青春將不再屬於他們。
「偶像」這個名詞也不再會是他們的光環。

但這群人卻也並非如此,花著心思停了下來,看著路上的花花草草,尤其是三月的櫻雨更是那樣的美麗,少年們就那樣止步於一開始的日子。
伏見弓弦對於這樣毫無努力的態度去嗤之以鼻。
所以他鞭策著自己,同時也作為後盾與助力半推半就地撐著那般,如此脆弱膽小的少爺前進。
沒有去接受他人幫助的打算,僅以最低限度的交流維持和平關係,恭敬的話語就是遮掩真正想法的濃霧。
但天祥院英智卻毫不在乎地踏了進來。
走進霧,走進森林,甚至用了稍稍粗暴的手段走進了他的心。
皇帝是毫無畏懼地,就那般大膽至極地撥開了層層霧氣,絲毫不接受拒絕的語氣配上了如此不和諧的溫柔笑容,天祥院向伏見弓弦伸出了手。
明明是最膽小的人,但卻總是不服輸,思及至此伏見弓弦又不小心笑了出聲。

一直到自那時起很久以後,在溫泉中的霧氣迷茫裡,分不清這股白是從心中散發而出,或著單純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物理反應。
鳴上嵐的溝通方法與天祥院英智截然不同。
是更加柔軟地,放下所有身段來接觸他人,非強制性但實在的說法的確極具說服力,又不至於造成自己的不自在。
伏見弓弦聽著周遭同學的吵鬧聲,迷迷茫茫的湧上了睡意,就那樣放鬆了警戒和緊咬著的唇。
動搖了,鬆動了。
玩得不逸樂乎,枕頭砸在身上的感覺非旦不覺得痛,反而是軟弱無力地包圍了自己,在躺下時仍喘著氣的自己,那份心跳聲是第一次聽到的,重新灌滿了生命力的鼓動。
大概全是心理作用吧。
霧越來越稀薄了,伏見弓弦曾將大片的霧作為氧氣來包圍自己,但羽毛的綿密觸感似乎又更適宜生存了。
有著陽光味道的,蓬鬆而柔軟的,那份從身旁的人傳來的體溫。
一絲絲地光線落進了那片森林之中,而後是下一道,再一道,一道道的光輕輕地踏在了伏見弓弦的心頭上。

深吸了一口氣,伏見弓弦沒再趕著去學生會辦公室,反而是將手上的那些資料收了起來,在椅子上享受了會冬日的陽光。
舒服地都快要往後躺倒了,但他只是閉上了眼沒有說話。
長長的睫毛在此時更加地顯眼了,是會使人震懾住的美貌。
天氣短暫地放晴了,穿透雲層而出的黃澄澄光芒有著很好聞的味道,如同伏見弓弦與天祥院英智初次相遇時那般。

冬日裡被姬宮桃李拉著手的伏見弓弦臉色稱不上好看,死氣沉沉的臭臉擺明的顯示了對於醫院的厭惡。
藥水味,看不見的病菌,混雜於人群中的死亡。
難得從軍事訓練設施回來的日子,卻經不起小小少爺的再三要求來到醫院,老實說伏見弓弦非常不開心。
仿若弓起身的豹,尚年幼的他已經有這般眼神與氣息。
「弓弦!快一點呀弓弦,英智大人在等我們了!」
姬宮桃李的小臉蛋凍得有些紅了,但嬌小的身軀蘊含的熱情仍絲毫未減,興奮地又跳了跳但還是禮貌地停下直到伏見弓弦走到了身邊。
勾起了伏見弓弦的手,姬宮桃李莫名地有些不安。
是必須要抬著頭才能與對方直視的高度,姬宮桃李仰望著那張隱藏慍怒的臉,手指又不安地扭了扭。
忸怩地說不出口,伏見弓弦倒是先開口了。「坊ちゃま,我說過您是姬宮家的……」
「弓弦好了嘛,就別說這個了,我們還是快點走吧。」
預料到要是真的讓伏見弓弦說下去就沒完沒了了,稚嫩的小手用盡全力拉著自己的執事,一路穿過人群來到了醫院的中庭。
橫衝直撞地,一點也不符合少爺的高貴身分,那個幼小的孩子絲毫不了解大人的複雜世界,他只是一心一意信仰著「天使」。

姬宮桃李的眼裡閃爍著星星。
伏見弓弦是真的受傷了,初次感受到了分隔兩地所切割出來的牆,在他所不知道的時間裡,姬宮桃李竟然有了個崇拜的對象,這點伏見弓弦絕不苟同。
心情更加惡劣了,伏見弓弦的腳尖點著,規律的敲擊聲沒有透露出一絲煩躁,但此刻他的心裡卻是雜亂無章地糾結在一塊。
兩人就那樣躲在了柱子的陰影處,姬宮桃李沒有那個勇氣上前攀談,每次都是這樣子偷偷看著對方在外休息的片刻時段。
伏見弓弦緊握著姬宮桃李的手,小小翼翼的注意著自己的力道,但仍捨不得放開那小手一分一秒。
害怕會失去,害怕會逃跑,伏見弓弦不希望自己所侍奉的對象只盯著他人瞧。
不是嫉妒的感受,反倒是覺得屬於自己的小小世界被打破了,毀壞一空,簡直像是意味著童年專屬的幼稚的終點。
夢總想做得久一些,只有這時還能允許的任性,伏見弓弦不願錯過任何一點痕跡。

雪花輕輕飄下,他還記得在課本上所看過的冰體結晶,以六角型為基礎發展變化的每一片雪花都帶著規律,那在伏見弓弦幼時的記憶裡是完美的象徵。
由自然所創造的,所有事物都有規則可循的奇跡。
雪就那樣靜靜地下著,沒有經過任何詢問,擅自地飄呀飄的,無聲地降臨於世上。
伏見弓弦難以用言語形容當下的場景,眼前的男孩的確像天使一般,雪白地像是沒曬過太陽的無暇臉蛋,在外國影集裡才見過的淡金色髮絲隨風飄揚,弧度不大但動態感更襯托了那雙眸。
藍色的眸。
若是將伏見弓弦的藍比喻為海,天祥院英智的藍大概就是山澗的小溪。
流動的目光再純淨不過,未受世俗汙染的,寂寞而亟欲尋找出口的藍。
整體偏瘦的身材讓男孩更像是洋娃娃,骨感的手就算是以孩子來說也太小了,深怕風一吹男孩就會如夢境般消失。
又像是,像是……伏見弓弦試圖在腦海中找出最適合天祥院英智的形容詞,最後還是只能脫口而出「天使」一詞。

天祥院英智的手指帶著病態的白,更添美麗夢幻的那份脆弱點上了雪花,雪花在碰觸體溫的瞬間化為水滴落於他的胸前。
冰涼感帶來的刺激太過快速,尚未來得及反應他已縮起身體,精緻地不可思議的臉蛋染上一片紅暈。

天祥院英智的大眼出現在伏見弓弦睜開眼之後。
「弓弦,午安。」
「会長さま。」
伏見弓弦出聲致意,天祥院英智還是笑得那般優雅,那般從容。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吹風了?會感冒的哦。」瞇起了眼,偶爾幼稚的本性露了出來,天祥院英智見了伏見弓弦微皺的眉後開玩笑似吐了吐舌。
「倒是会長さま比較令我擔心呢,還是到學生會室讓我幫您泡一壺茶?」
「啊啊,不,不用了。」
坐到了伏見弓弦一側的空位,天祥院英智呼了口氣,雖說穿著制服外套但看起來還是冷得發抖的樣子。
大概是死撐硬撐,在這種小地方堅持的傻也總是讓伏見弓弦感到疑惑,但對方並不會解釋,自己也從未問過。
他們兩人相處最舒適的溫度,恰巧便如同冬日裡的陽光,永遠不會太過於靠近。
「ね,弓弦。」
「是?」
天祥院英智戲謔地笑了開來,惡作劇的三歲小孩等級。
「我可以親你嗎?」
伏見弓弦連皺眉等級的反應也沒給出來,一口回絕了。
「不行哦。」
「『哦』是還有轉圜餘地的意思對嗎?」
兩人起身走向了走廊內,瞬間溫暖了許多的室內空氣融化了還沾染在伏見弓弦頭上的些微雪花。
天祥院英智伸手輕拍,還是有幾滴已經化為水順著臉頰側滑落下來,無聲無息。
冰涼的觸感讓伏見弓弦微微瞇起了眼。
「不行。」

接著他笑出了聲。

[紅宗] 雨

如果能就那樣緩緩睡去。

以中心點為基準一分為二,而尖端又逐漸向中間合攏,雨刷刮了下去。
點點原先籠罩於車窗上的雨滴倏地向下墜落,甚至來不及看清那過程便以消失無蹤,心裡的某一處仿佛也被洗去了什麼。
如同青春時的狂放不羈,少時輕狂的那些過往,總是會在時間的掩蓋下一點一滴褪去。
模糊的記憶,曖昧的對象。
幻想著過去的美好也或許只是因為記不大清楚了,而將此事冠以夢幻的虛名。

公車仍然搖搖晃晃,雨聲也仍是滴滴答答。
鄉間小路塞滿了泥和著水,在車輪行過時一下子濺了開來,水花四散而絲毫不知收斂。
張狂地,跟隨著那不平坦的小路左搖右擺。
不明說,但陰雨綿綿的天氣也像在宣示些什麼,一樣是那張曖昧不清的嘴臉。
大概是夕陽時分了,但因著毫無陽光照射的天氣,鬼龍紅郎也並非如此確定。
只是空氣那股淡淡的橘使得他如此推測。

齋宮宗的睫毛低低地垂下,纖瘦的臉龐此時更顯疲態,呼吸聲一陣一陣的平穩持續。
熟睡著。
對於齋宮宗來說是難得的,自從一年前那件事過後帝王的夜晚總是不乏惡夢與夢魘相伴。
驚醒的夜晚,狂跳不止的心臟,甚至是身上黏膩的冷汗。
但此刻的面容帶著笑意,嘴角微微地牽起讓那張原先就已稱得上是貌似潘安的臉龐,又顯得更加迷人。
公車一晃,睡在一旁的齋宮宗倒向了鬼龍紅郎的方向,眼眸仍閉著,呼吸仍平穩著。
絲毫不見悠悠轉醒的跡象。

或許是真的累了。
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鬼龍紅郎身上,但仍是輕的不可思議,思及至此的鬼龍紅郎又不經皺起了眉頭。
總是有意無意地,面上帶了點嚴肅的神色。
說著想要保護他人的同時多少都有點自我保護的意味,自私的想法止不住也無法抑制,但仍是妄想著想要去保護他人。
很難去判斷自己的想法裡究竟幾分是真幾分是假,鬼龍紅郎向來不懂自己。
又該從何談起,每當提到試圖去瞭解他人這件事。

淡淡地粉色。
路上鋪滿了被風雨所吹落的櫻,被踐踏的,被碾過的,處處撕裂又染上了泥濘,就那樣大喇喇地曝屍於整條小路。
綿延不盡地,一路向前延伸。
數不清墜落在地上的翅膀該有多少,或許是他人曾經被扯下的夢想。
齋宮宗夢見了自己也變成了那樣的脆弱無助,只能任由一切由自己的手中逝去。
自身為櫻,他人也皆為櫻。
踏過的是勝者的腳步,而重重壓上的車輪大概就屬命運了。
搖搖晃晃的感覺止不住,齋宮宗又花了幾秒才適應了陰天的光線感。
於是眨了眨眼。

「醒了嗎?」
轉身面上,望見的是鬼龍紅郎逆著光的臉,看起來有些黯淡又有些疲憊。
他是知道的,其實對方並不如外表看起來的那般堅強,但齋宮宗還是比較願意去幫他圓這個謊。
只因那是鬼龍紅郎所希望的。
也如同鬼龍紅郎為他所做的那樣。
兩人之間是由這樣的關係所串連起來的,既不甜蜜也不浪漫,更不單純。
一點也不像高中年華那般單純毫無顧慮的快樂,反而是帶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互相取暖似地,如此鑽牛角尖地。
「嗯。」
僅僅止於單音。
今日的心情實在算不上好,也並不是因為這樣灰濛濛的天色,反倒更像是雨正呼應著此刻的心一般。

爬起了身。
鬼龍紅郎動了動肩膀又伸了個懶腰,齋宮宗猜著自己方才躺在對方的大腿上大概多久了。
難得地睡的很熟了,明明做了個不算好的夢,但在夢裡的畫面實在太美,四月天裡的櫻和雨那種殘酷的浪漫感。
但一離開如夢似幻的場景,眼前卻是寒風逐漸開始冷冽的末秋。
其實倒也說不上缺乏美感,但蕭瑟充溢的落葉從不間斷地落著,隨著風飄向了其他方向,最後卻總是會墜地。

晃著晃著便睡著了。
隨著雨,隨著水,隨著那泫然欲泣仿佛下一秒便會撕裂的空氣。
睡著了。
一切的一切都緩緩地睡著了。

[涉敬英] オールカテゴライズ


*偏友情向(?)
*BGM是炃吐的「オールカテゴライズ」,每段第一句為歌詞節錄


若能綻放光芒,殘缺與滿月無異。

日日樹涉為蓮巳敬人披上了外套。
蓮巳敬人是那個總是把所有重擔攬在身上的人。
縱然本人對此毫無自覺,但不論是對於自己的青梅竹馬,對於同組合的夥伴,對於好友,對於後輩,他總是下意識地會想要處理好一切事物來讓對方減輕負擔。
桌上的提神飲料占滿了桌面亂成一團,與一旁整理的整整齊齊甚至還一個一個標示去處的資料形成極大的對比。
細細的呼吸聲平穩持續,輕輕地。

日日樹涉稍微靠在辦公桌上,甚至翹起了腳,一副再輕鬆不過的樣子。
隨手翻閱起了桌上的文件,按照要分發的處室貼上了不同顏色的便條紙以方便分類。
那是他的細心與體貼。
需要拿回重新撰寫的文件也全部用鉛筆圈起錯誤的地方,在一旁給予建議,秀麗的字跡俐落的一如那藏在鏡片背後的銳利綠眸。
看似冷漠,但其實溫暖如春風。
帶著自然的清新氣息,草的味道仿佛能充斥鼻腔內使人安心下來。
大概是雨後的草地。
有些泥濘但卻反而增添了穿梭於其中的樂趣,濺起的水花沾染到了衣服上,是忍不住會讓人想要去捉弄的硬腦袋。

偶爾也會當機的。
蓮巳敬人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相比於這個學院裡那些以能稱為傳說的天才們,蓮巳敬人再普通不過,連外表都是一本正經的好學生形象。
清澈如水。
第一次看見對方時日日樹涉以為蓮巳敬人的心是不會動搖地,是那如同死潭一般的迂腐老舊。
但其實他很容易被攪動心思,水波蕩漾時浮現的會是那張生氣而皺著眉頭的好看臉蛋。
笑起來時也很好看的臉。
自信的笑,單純的笑,無奈的笑,蓮巳敬人一直以來壓抑著很多事情,但他正學著如何去展現自我,他的笑容也更加地豐富了起來。
像是新芽,在庭園裡無人知曉的地方生長著,而待到發現時日日樹涉已經搶進他的心在那樹下蓋了一座庭院。

「啪」地一聲闔上了手上的檔案,但蓮巳敬人仍然還在那沉沉夢鄉,疲憊的神態難得舒緩了些。
日日樹涉又怎麼捨得叫醒他。


曾一意孤行地轉身離去,往昔片段如今刺入胸口。

日日樹涉一不小心就把茶給倒了出去。
最近發生的次數有點頻繁了,天祥院英智放下了手上的茶杯,清了清喉嚨用著稍微嚴肅的表情看著對方。
但轉念想了想又換了心思,嘴角自然地微微勾起。
想用最真實的面目去面對對方,他是這麼想的。

沒有開口說什麼,天祥院英智幫著對方清了清滴落地上的紅茶,這時日日樹涉才回過神來趕緊讓英智回去坐好。
嘴角微翹,天祥院英智擺了自己已知最撒嬌的樣子,如果是在日日樹涉面前露出這樣的面目倒也無妨。
畢竟他從一開始便不會去在意所謂的皇帝與小丑的區別,真的配合起來也只不過也是為了日日樹涉。
皇帝這個撒嬌賭氣的表情倒是起了很大的效果,日日樹涉只好吃鱉似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天祥院英智清理。
好幾次欲言又止。
空氣裡微妙的怪異感持續進行,其實雙方都能感受到對方想要說些什麼但同時也都在等對方開口。
不斷退後的兩人,距離即將越拉越遠的不妙預感。
停下了清理的動作,天祥院英智這才真正認真地凝視著對方的臉,曖昧不清而藏著許多秘密。
紫色的眼充滿魅力,是微微一笑便能傾倒萬千少女的天賜容顏,但如今卻是籠罩著不知名的陰影。
或許是在某方面與自己相似的臉。
那大概是膽小鬼才有的臉。

而他想要去認真地看清這樣的日日樹涉,所以他也願意讓對方看清自己,不論怎麼樣地逃避問題總有一天會回到原點。
他可沒有這樣一直耗下去的時間資本。
於是他起身走向日日樹涉,躍進窗戶裡的風飛揚著,乘著這股風勢天祥院英智開口道。

並非要將一切公諸於世,而是為了找出憂愁與溫柔。

天祥院英智的眼睫毛很長。
與他相處的時間久了,蓮巳敬人進出醫院的時間也慢慢地增加了。
蓮巳家也並非普通家庭,事實在當地的確也能算是有權有勢,但比較的對象若是天祥院集團那仍是小巫見大巫了。
敬人盯著熟睡的那張臉如此胡思亂想著。

腦袋脹脹地使人難以清楚地釐清思緒,越是去想反而覺得頭更加痛了些,胃痛的老毛病也犯了。
蓮巳敬人這次的確是操碎了心。
許久沒有來到醫院了,大概是打從認識對方以來最長的一次,這一年的天祥院英智大抵都是笑著的。
開玩笑的次數也增加了許多,惡作劇的方法還突然變得很多元化了,身體大概也跟著心靈好了很多,蓮巳敬人是這樣相信的。
在每次天祥院英智笑著對自己說沒問題的時候,蓮巳敬人是無條件地相信著自己的青梅竹馬的。
有一部分也是蓮巳敬人希望事情會是這樣子的。
但硬撐久了之後,天祥院英智終究還是倒下了,他並非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但還是忍不住去貪戀於那,明明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物。
事實上天祥院英智在各方面都會開玩笑地說希望自己是個平凡人。
仿佛連選擇「普通」的資格都沒有。

沒有預警地,天祥院英智在畢業前夕倒下了。
fine已經穩定下來,下任隊長的交接其實也完成的差不多了,學生會也並未因此受到太大的影響,歸功於原先就規劃地很完善的處理制度。
但蓮巳敬人的心仍是亂糟糟地。
一團亂,什麼也無法明白。
驀地想起了小時候似乎是看著對方閉著眼多於那雙藍天色的眸子,小時候蒼白的臉蛋更甚如今。
不快樂的神色,病懨懨地,是那時候的天祥院英智。
蓮巳敬人所做的,是一直以來堅強地在一旁守望,他不知道自己夠不夠堅強,至少認為自己是必須去堅強的。
至少,不想再去聽著對方說出那一句「希望我死後是由你來為我超渡」。

試圖握緊了那雙手,不算瘦弱但也稱不上是強壯。

即便身處嚴苛的絕望感之中,仍想伸出援手去拯救他人。

三人倒在一塊深深入眠。
不用緊張於現在。
不用執著於過去。
不必擔驚於未來。
就只是平凡地,普通地,那樣子的嬉笑打鬧。
偶爾會那個樣子,忘記了身上的所有身份與包袱,而在很久很久之後也將會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