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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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心] 千迴百轉


*部分甜點組

瀨名泉已經數不清自己經歷了這樣的情景幾次。

伸出手數了一數,這次是第八遍。
拖著疲憊的身軀從床鋪上起身,單單一個動作也像是奪走了自己全身的力氣。
虛脫無力地,他重新倒回床上。
早晨的空氣裡帶了點潮濕的氛圍,與一絲絲冷冽,像是微妙地偏斜向一方,莫名的不協調感。
不願起身,不想行動,無法去面對。
蜷縮,試圖讓自己所占據的空間縮到最小,試圖連呼吸中所使用的空氣也慢慢縮減。
腦袋漸漸開始缺氧,體內的壓力與外部的不一致性產生的壓力,悶住了的胸膛仿佛漸漸膨脹開來像是下一秒便會爆炸,至少讓自己暫時性地無法思考。
直到撐不住地剎那才大口吸入新鮮的空氣。
吸吐吸吐。
吸吐吸吐。
吸吸吐吐。

「好了,該起來了。」
像是放棄掙扎似地,瀨名泉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走向浴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甚至連黑眼圈都跑出來了,實在不是一個偶像或是模特兒該有的樣子 。
用著熱毛巾敷眼,趁著這個空檔開始思考這段時間裡的自己。
不知道是夢,還是巫術,或者是幻覺,他不斷地穿梭在審判之日的前夕,一直到月永雷歐完全消失為止。
從他的生命裡,突然地,消失不見。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或音訊,縱然他不斷地尋找,無數次地跑在街道上尋找,但「月永雷歐」的存在本身仿佛已經被抹滅,連一丁點的夕陽餘暉都沒有留下。

夜深了,已不再有光亮。
腳會自己動了起來,無數次地走在街上徘徊,明明是經歷了數不清次數的場景,但瀨名泉還是止不住地向前走。
拖著自己疲憊不堪的腿,甚至是敲打著,強迫著自己必須要走下去,就算能找到那個人的機率微乎其微也要找。
「不是希望能找到,而是一定要找到啊……」
茫然地細語,不知道是向誰傾訴的眼淚。
僅僅也是輕輕巧巧地化為虛無。
最後也總是在眼淚之下視線逐漸模糊,精疲力盡地倒在地上任由自己沈淪下去,心抓不到岸邊的枝也只能隨著波浪飄搖。
一次次地總是這樣,高傲的騎士甚至無法立起自己的劍而直挺挺的面對敵人,那把曾經受過王之祝福的寶劍……他做不到如同騎士那樣子的高傲自信。
就算是再鋒利的寶劍無人揮舞也不過是把廢鐵,那時的瀨名泉不再擁有驕傲與信念,他甚至失去了信仰。
打從一開始便是如此的,那雙澄澈的碧綠眼眸眼裡熠熠生輝的是夢想,是真摯也是單純,瀨名泉將其視為是自己能奉獻出一生的信仰。
說是戀愛也顯得太過狹隘,那是更廣大的,與月永雷歐的瞳裡的綠一樣無所不在,充斥著瀨名泉全部的生活。

然後時間倒轉,輪迴的道路產生交叉,於是他再度睜開眼,回到了審判之時。
是第九遍,看似沒有多少,但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這段時光是一遍也不想遇到了。

又一次的徒勞無功,在等待了三秒發現事情仍然沒有改變之後瀨名泉起身盥洗。
失望,鬱悶,落寞,或許已經開始有一絲絕望。
出門的路上有著三三兩兩的學生但並沒有人向他搭話,或許是自己的臉色太差吧,瀨名泉心想。
所在意的當然不會是素不相識的人,等待的一直都只有一個人。
「セナ!」
「啊……早啊,れおくん。」
疲態與眼眶下的黑眼圈實在太明顯到無法隱藏,縱然努力地裝作與往常無異,但雷歐還是擔心地到處亂摸又對對方詢問了很久。
就算自己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
月永雷歐的笑容裡其實也是充斥著疲憊,只是掩蓋的比瀨名泉好多罷了。
心緒飄向了不知名的角落,在這個不斷的巡迴當中瀨名泉尚未發現任何線索,也不可能對任何人說明情況。
又仿佛回到了自己當上代理隊長那時候的樣子,瀨名泉忍不住這麼想,獨自一人撐起Knights的天空,抑或是像現在這樣獨自尋找出口。
銀髮的少年稍稍加快了腳步,儘管如此那些煩惱還是以排山倒海之勢傾瀉而來。
不斷地邁力奔跑最後卻還是留在原地的無力感,他能清楚地看見自己的王正迅速地向下掉落但卻抓漏了手。
止不住的思考,瀨名泉總是想著要是自己再努力一點說不定能改變什麼,又或許現在這些無法解釋的現狀正是為了要完成這個想法。
無法停止的焦躁讓少年又走的更快了些。

驀然想起了曾經與朔間凜月的交談。
那雙暗紅的眼裡永遠混著許多思緒,但看向人的目光卻還是一樣銳利透徹直至靈魂。
是充滿勇氣但也脆弱無比的眼神。
瀨名泉又再度加快了腳步忽視了後方傳來的呼喊聲,現在的他不該專注在這裡,他不應該只是為了不斷體驗這些而回到過去。
時間總是悄悄溜走,輕巧無聲到令人毫無知覺,又或許說成是季節的轉換更為適宜。
等到發現之時也早已走上被銘刻好的道路而難以反抗命運,所以也才稱之為命運。
「セナ!」
月永雷歐快步追上了騎士的腳步,擔憂的神色流轉於雙眼之間,澄澈到讓人刺痛的眼神。
「抱歉,れおくん。」
「我這次一定會拯救你。」
緊抓著對方的雙手,月永雷歐對上了瀨名泉堅毅的眼神但卻不明所以然,他能確切地知道最近眼前的人的確表現的怪異,但卻也說不上什麼。
但如今的瀨名泉是無比陌生。
也並非陌生,但與熟悉的人又有那麼不同。
怪異感些微地擴展。
「你……是誰?」
月永雷歐只能從口中吐出這樣的句子而無法言語,像是腳底踩著的地面突然坍方一樣的無所適從。
他唯一能相信的,忠貞的騎士,不會折斷的劍如今卻已經不同了。
他眼裡的神色與平常不同,雖然還是那樣地好看但卻與熟悉喜愛的溫柔大相徑庭,那是某種更加堅韌的……能獨自一人堅強下去的眼神。
「……對不起。」
總覺得心裡的一塊被拿走了。
月永雷歐在下墜時如此想到,但也來不及向瀨名泉說出一字一語。
因為已經傳達不到了。

「セッちゃん是只要提起王さま就會閃閃發光的存在,就像是太陽一樣。」
「是我很羨慕的,那種耀眼的太陽……我也希望有一天能成為太陽,毫不猶豫地為他人獻身。」
「但是我還沒有找到我生命裡的王,看來我還沒算到天命呢……這樣的話總覺得很孤單啊。」

迷迷糊糊中瀨名泉似乎聽到了朔間凜月的細語聲,還有規律的聲響不斷響著。
朔間凜月那時的神情實在稱不上是好看,夕月仿若燒灼一般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跡,一點一滴擦不掉的印記。
那時候的瀨名泉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聽著朔間凜月說出口的,那虛無縹緲的聲線,沙啞又帶著點滄桑。
因為他認為那是自己該給朔間凜月的尊重。
充滿勇氣的眸垂了下來閉上了眼,大概是傷受了太多所以決定休息一下,就只休息一下而已。
「所以……」
身旁的聲響越來越大,蓋過了朔間凜月微弱的聲音,瀨名泉這才驚覺到周遭的這種規律聲響是什麼。
“是齒輪!”
猛然驚醒後瀨名泉的頭敲上了自己的床頭櫃。
現實,再平常不過的房內景象,再確實不過的是自己的房內。
倒回床上癱軟了身子,任由身上的重量壓在柔軟的床上慢慢陷下,全身放鬆地成大字型。
深吸一口氣,一直到肺部無法再承受而常常的呼氣,舒爽的感覺充滿全身。
掛在身旁衣架的綠色領帶也是帶來安心的徵兆,瀨名泉讓自己在這個瞬間放肆到底,毫無防備地陷入夢鄉。
「……我回來了。」
又過了許久他才說出這麼一句。
隨後又是耗盡氣力地進入深深夢鄉。

完美的盥洗過後又是完美的瀨名泉,開始覺得這個當下可能是人生最美好時刻的男高中生用著得意忘形的步伐走向學校。
一切都以步入正軌,他是如此深信。
在初春裡顯得有些太過耀眼的陽光大喇喇地灑落一地,分配不均導致的深淺不一充滿玩味,仿佛兒時記憶裡的潑灑畫任由顏料四溢。
順著紙間的縫隙暈染、擴散,而後是逐步的攻城掠地。
新生生澀的臉龐又或許就是那純白的畫布,但大概還是有些擦拭過的痕跡留在畫面上,筆觸過於沈重所留下的痕跡也是無法抹滅。
宛若重生但也是生命裡的延續,但大抵是充滿期待的,瀨名泉握了握緊手裡的綠色領帶。
「果然只是夢啊。」不禁輕聲感嘆,瀨名泉刻意壓低了聲音沒讓任何人聽見。
不知是化為風聲抑或樹木的低語,偏向低沉而穩重的聲線帶著不確定,無法向外傳達出自己的心。
心又揪了一把。
胸口那股隱隱作痛的感覺也跟著許久未散。

貓毛的氣味總是再明顯不過,連衣服上都還殘留著三三兩兩的貓毛,月永雷歐的頭髮隨性地抓了一把,直接用橡皮筋綁了起來不怎麼在乎外在形象。
嘴裡哼著自己的曲子,爛漫而又充滿天真地步伐。
一步……兩步,三步併著跳,不規律的節奏卻盈滿了他個人獨有的味道,陽光此時便仿佛是專屬於他的聚光燈,世界便是他一人的舞臺。
向前走了一步,四處張望,再接著下一步,也沒去注意時間和走在路上的其他學生,月永雷歐便是那樣引人疑竇地用著怪異的步伐走著。
「啊啊!セナ!」
發現目標之後便是全力衝刺,沒有一點保留地撲到了對方身上,纖瘦的骨架沒什麼力氣但重力加速度的力量還是讓瀨名泉一瞬間重心偏移。
「是れお……是王さま啊。」
眼前的人,是喜愛的那張笑臉。
自然溫潤的寶玉,在月永雷歐雙眸間流轉的笑意永遠是如此柔和開朗而不帶一絲矯揉造作,最純粹的善意。
每當望進那眼裡的世界,瀨名泉總以為自己正陷進那一大片的青綠草原裡,耳邊還能聽見那牧羊男孩的呼喊聲。
充滿鄉村氣息的純樸,充斥在鼻腔內的新生命茁壯成長的稻香,或許還充滿著空氣裡的水分,滋潤著乾渴的心靈。
瀨名泉再度呼出一口長氣,複雜的情緒混成一團理都理不清,散亂成團卻又相互交雜。
或許僅用一個詞來定義感情實在是太過狹隘,多變化的情緒又像是在進退兩難的過程之中翻攪。
滾動而上的異樣感。

瀨名泉抱著疑惑地如此思考著,沒有任何根據或是憑依,但既然已經察覺到了也難以平復。
內心盤算著,在經歷了那一連串的迴圈之後瀨名泉很難將其歸類為單純的夢或是幻覺。
實在是太過真實了。
奔跑到氣喘吁吁的自己,胸口隨著起伏一陣一陣悶痛的感覺,整個身體像是已經不屬於自己了的疲憊感,四肢痠痛卻還是硬撐著參加訓練的時刻,汗水不斷從臉龐流下的那種觸感。
又或者,是那個炙熱的唇遺留下的微微熱意。
想到這瀨名泉不禁感到臉頰微微發熱,如同那時一樣,實在太難將所有的事情視為所以然。
無法去相信那一切的一切都只消一句話就會被否定。
「怎麼了嗎?」看著一言不發甚至低頭沈思的人,月永雷歐出聲詢問。
「啊,不,沒甚麼不用在意。」
揮揮手簡單帶過,不想在一切都尚未確定時打攪了日常的時光,瀨名泉跟著踏出輕快步伐的國王一同邁向學校的方向。
“到學校先掌握一定的訊息量吧……總會有辦法的。”

輕輕地向前踏出一步,看似平常卻讓他在心中糾結了許久,仿佛必須小心翼翼地注意腳下的步伐才能免於喚醒名為「現實」的惡龍。
瀨名泉深知自己一直在逃避,不論是對於小時候的遊木真,或是對於一年前的雷歐,還是對於那群閃閃發光地站上革命舞臺的孩子。
他不願前進,騎士或許已經該被時代的洪流沖散,在最前方領頭的騎士不止一次是這麼想的,在那時已掛不上驕傲的名字,最多也只能稱作愚蠢的唐吉珂德。
耽溺在過去而不願看清現實的人。
眼神又往下飄了些,瀨名泉沒有讓對方察覺到異樣,僅僅是適當地配合著月永雷歐的步伐,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所以他才一直逃避著。
不敢說出口,不願相信他人,只是獨自一人煩惱最後被壓力拖垮。
已經受過了一次教訓,高傲的心一直都在他的胸膛燃燒著,只是瀨名泉總是刻意壓抑,試圖不要讓這團火焰傷到他人。
直到有了王的出現。
而後,是能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夥伴。
再之後,是那顆毫不掩飾展現光芒的新星。
而在刀尖共同榮耀的那個地方讓瀨名泉找到的答案,突然地想起了,自己身後其實還有夥伴的這個事實。
除此之外他別無所求,只因那無人賞識的寶劍已有了相稱的位置。
能一展長才而毫無保留,只需盡全力便是與彼此最完美的配合,所以他才能在舞臺上笑得燦爛。
真心誠意,只願為唯一的王獻上。

下定決心之後就不需要再有一絲疑惑。
他只靠一個上午便整理出了目前整個夢之咲的狀況,簡直是不同的世界,與自己熟悉的學校是完全不一樣的存在。
已經被打敗的天祥院,而對手正是被自己輔佐的王。
第一次的革命之火從未點燃。
朔間零仍在學生會長的寶座上儼然是團混亂。
五奇人無法被規則給束縛,他們本身就是法則之外的存在,縱然朔間零試圖控管學校的各方勢力但卻也只能說是投下了更多的火藥。
蓮巳敬人與天祥院黯淡地退出了戰場,不得不承認的是兩人的確是手腕高明,天祥院英智的大膽卻細膩的處事方式,蓮巳敬人作為輔助也可說是廢寢忘食般的工作著,嚴謹與實事求是,這些也都是成功不可或缺的條件。
當初他們與支持者一同打下的天下在這裡是不存在的。
同時具備了天時地利人和的那場腥風血雨在這個世界不曾有過,但瀨名泉倚靠著天臺的欄杆看著學院,也說不上這裡是個好地方。
守澤所帶領的流星隊解散了,到頭來深海奏汰還是一個人,還是那副冷冰冰的嘴臉不與人親近。
朔間零甚至為了操勞學校的事務搞壞了身體,而這一片混亂的學院自然也沒有那唯一的「製作人」。
還是一樣的游手好閒,甚至連混混或是被錢蒙蔽了雙眼的人在夢之咲遍地都是。
沒有良好的風評,紮實的基礎訓練,甚至連上課時間都是三三兩兩,對老師毫無尊重可言。
「這樣子會有偶像才有鬼啊……」
緊咬著口中的吸管,營養劑的滋味稱不上好但也沒差勁透頂,只能說做是平凡。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那就是如今的夢之咲。
而Knights在瀨名泉的眼裡看起來,也只是一塊早已腐朽的招牌。
他看不見了,那曾經從月永雷歐的眼裡,歌聲裡,舞動裡所感受到的無限生命力。
那不是月永雷歐,不是能帶領騎士的王。
更不是,他所深愛的那個人。

而那顆流星又這樣突如其來地闖入生命的軌跡。
「唔……!喂,走路要注意前方有沒有人啊……」
「嗚啊,真的是非常抱歉,前輩!不好意思!」
後輩深深地一鞠躬,腰都成了直角,家教良好的氣息散發了出來,整個人就像是禮貌的化身。
紫羅蘭色的眸有些畏縮,還是那樣像小鹿一般的神情,初生而不畏虎的大膽一直都隱藏在無害的外表下,縱然連本人都察覺不到。
時不時偷偷地往上瞄了一眼瀨名泉,又仿佛想到了什麼又紅著臉低下了頭。
「か……かさくん?」
瀨名泉目瞪口呆地看著對方,甚至捏了捏那軟嫩軟嫩的臉頰。
「Wait!前輩……這速在做啥麼呢!」
朱櫻司的臉被拉得連話都說不清,但瀨名泉還是小心地控制著力道,在不會讓對方受傷的範圍內。
朱櫻司沒有加入Knights。
這是瀨名泉很快就注意到了的事情。
因為那個充滿憧憬期待,與天真開朗到已經說得上是單純過頭的孩子不在了,他怎麼可能沒有發現到。
因為他們相處了這麼多的時光。
那個一切都還稚嫩到無法好好表達的孩子,在憧憬的泡泡破滅之後憤怒的孩子,在理解之後敞開心房的孩子,甚至是已經可以不借助前輩的幫忙自己走下去了。
更甚是,反過來用著那燦爛無比的笑容支撐著自己的,那個成長茁壯的好孩子。

他又怎麼會沒有注意到。

「かさくん?」
「嗯?難道……是在說司嗎?」

透露著疑惑的眸卻又讓瀨名泉感到陌生,手輕輕地放開了朱櫻司的臉頰,而稚嫩的少年也只能愣愣地望著前輩的臉,不解與疑問阻塞在胸口說不出口。
隱隱約約這麼認為,眼前的人明明是從未謀面的前輩,但喊著自己的那嗓音卻是如此令人熟悉。
是懷念的,甚至是期待的。
期待被那樣喊著,僅僅是模糊的印象,朱櫻司卻能相信眼前的人,會是如此重要的人。
並非戀愛,也不是單純的前後輩,是更加深遠的羈絆,是朱櫻司一直以來所追求的正道。

眼淚悄悄滑落而兩人卻是毫無知覺。
只能在視線交錯的當下,感到撕心裂肺的痛,縱然他甚至不知自己為何而感到這股悲傷。
於是淚水便泉湧而出。
停不下來的透瑩淚珠滴滴答答地落著,伸手去撫過也止不住哭泣,安靜無聲讓耳鳴顯得清晰無比。
仿佛頭腦都亂成一團,嗡嗡作響地與耳鳴起了共鳴,頭暈目眩的錯覺與淚珠攪和在一塊。
瀨名泉輕輕地揉著對方的頭。
他知道這並非自己所認識的那個末子,但對瀨名泉來說還是一樣的,那份單純與溫柔體貼讓自己不可能放下朱櫻司離開。
尤其是當那個人在自己眼前哭泣時。

朱櫻司抽噎著,說不清那股梗在心頭上的情緒是為何物。
似乎是重要的,是自己所珍惜的。
但自己卻忘的一乾二淨了。
前輩的手掌輕輕柔柔地撫著自己的臉龐逝去了淚水,充滿著溫柔與疼愛,思及至此又是那般模糊的熟悉感。
朱櫻司竭盡全力的思考著仍然不知其所以然,過了許久才能整理好自己的情緒,直直地望著眼前的人。
風不斷地吹著,帶起了漫天的花雨。
粉嫩地顏色充斥在這個尚未成熟的初春,仿佛正像是為這群尚未接受過歷練的年輕人下了註解一般。
稚嫩而渾然不知的。
瀨名泉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而組織了許久的語言,一直待到眼前的少年終於止住了淚水,在這期間他卻始終無法鼓起想要向前抱住對方的衝動。
抓不準的距離感使人心煩。

雙眼微腫,更加透出那般楚楚可憐的眼神,純粹而充滿熱切的,還帶著勇氣與衝動,是瀨名泉如此喜愛的一個人。
在當初Knights的徵選上便是被這樣的一雙眸給吸引住了。
在一開始,他甚至有些將朱櫻司的身影與月永雷歐給重疊上了,同樣地天真大膽,而又同樣地純粹傻氣,卻是充滿驕傲的一個人。
但朱櫻司並非月永雷歐。
他有著他自己的路,帶著義無反顧的勇氣與執著他虛心學習,從前輩的指導中學到了技術專業。
在一次又一次的演唱會中他得到了磨煉,學會了珍貴的經驗,也得到了能與之共同戰鬥的夥伴。
他有著他自己的色彩、成長,與獨一無二的人生。

「かさくん,你喜歡Knights嗎?」
突兀地,從口中說出的話語如此不恰當。
是笑得有些過於豁達了,想清了許多,也得到了許多,同時也放下了許多曾經如噩夢深深纏繞的過去。
深深的笑意化成了清澈如藍天的眼,映照在朱櫻司那充滿希望的眼裡。
「是的。」
向前踏出了一步,朱櫻司毫無畏懼,他根本不需要去畏懼,因為在他的身後會是一群最可靠的人。
「司非常喜歡,不論是與前輩們在一起的時光,或是在練習時揮灑汗水的樣子,或是在舞臺上看著客人們滿足的笑容。」
他所得到的是無價的珍寶。
在這一年裡的每一天每一個場景甚至是每一秒他總帶著期待,期待著明日的到來,只因為他將會學到更多。
更加接近他所憧憬著的人。
「我全部都非常喜歡,是最喜歡的。」
所以,朱櫻司希望將會有更多這樣的日子,而他將會打造出這樣的未來。

閃爍,快速地變換,像是靈魂從身體被抽離一般,瀨名泉分不清自己身處何處甚至失去了方向感。
任憑流水帶領他前進。
像是某種概念體或是可流動的物質,簡直像是已經脫離了身體,化為虛無。
眼前的景象變了又變,虛與實正交錯著然而最後什麼也不是,只是一片黑暗。
仿佛只有自己存在而已。
什麼也沒有地,就算伸手向前也是一把空虛寂寞,漸漸地感受不到了時間的流逝,瀨名泉無聊的想閉眼了。
一切都很安靜,瀨名泉也是真的感到累了,眼皮沈重地撐不開。
心靈上的負荷選擇放下之後便是遲來的心安,一切都不存在了便也沒有必要去斤斤計較。
就那樣子陷入沈睡。
紓解長久以來的倦怠與疲憊,如果便這樣不再醒來……

「セナ!セナ!」
「瀨名前輩!」
「セッちゃん!」
「泉ちゃん!」

忽地睜眼。
吵鬧地睡不著了,不習慣的光線使瀨名泉難受地捂著眼,伸手要動作起來卻感受到一陣疼痛。
「咕唔……!」
吃痛地喊了一聲這才牽起了橘髮少年的注意力,黑眼圈嚇人地在月永雷歐的臉上浮現,頭髮甚至沒綁起來亂糟糟地批散在肩上。
「……セナ!你醒了啊!」
眼淚像打開開關的水龍頭流下來,整張臉看起來更憔悴了,但瀨名泉被突地撲了上來根本管不了這些,只能用盡微弱的力氣試圖掙扎。
「瀨名前輩醒了!太好了……」
被聲音吵醒的朱櫻司慢了好幾拍才反應過來,捂著嘴也是開始掉起了眼淚,臉上甚至還有方才睡著時的口水痕。
朔間凜月倒是真的睡熟了,整個人倒在朱櫻司的胸懷,任憑對方怎麼搖還是起不來。
一直等到朔間凜月終於起身加入大擁抱,三個人搞的瀨名泉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時,鳴上嵐也剛好走進病房,感動的連手上的午餐都掉到了地板上。
五個人抱成一團都快要壓在了瀨名泉身上,努力思考著隊友究竟是要救自己還是要謀殺自己的同時,瀨名泉這才意識到了鼻子裡藥水刺鼻的氣息。

「ナッちゃん後來很可怕的跑去找工作人員大吵了一架哦,很久沒看到這麼可怕的ナッちゃん了。」
裝出了三流電影中才會出現的怪獸的樣子,朔間凜月誇張的搞笑著,為了這幾天大家緊繃的心情帶來了不少放鬆。
但鳴上嵐倒是放鬆不起來,緊緊抓著手有些躁動不安,低著頭說道。
「因為泉ちゃん是為了要保護人家才會受傷的嘛……總覺得很過意不去。」
「這怎麼會是鳴上前輩的fault呢!投射燈掉下來這種事情絕對不是鳴上前輩希望會發生的!」
末子立刻抓住了前輩的手,眼裡充滿認真地安慰著,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過後來椚老師也幫忙處理了後續的事情,也是最忙於奔波的那個人呦。」輕拍了可愛後輩的手微微一笑讓對方放鬆了緊繃的眉頭,鳴上嵐找回笑容對著瀨名泉解釋。「也多虧了老師我們才能在醫院好好地照顧泉ちゃん。」
眨了眨眼,雖然試圖用妝容掩蓋過去,但這幾天大抵沒怎麼睡的憔悴感還是蓋不掉。
四個人都是操心了許久,連覺也睡不好地輪流在醫院裡照顧隊友,就算是真的撐不住了也堅持要在醫院裡睡下來。
在中途一路狀況不穩定而時有危機,不僅僅是瀨名泉的家人,四個人也是一直守候在他身邊不願離去。
將眼淚一路忍到了看見守候許久的隊友睜開眼睛那時,不知已將多少的悔恨於害怕之情盡數吞下肚裡。
雖沒明說但共同的想法還是能知曉的,只因四人都是這麼想的……「如果我們能再注意一點的話,是不是便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氣氛頓時有些沈重,一直到瀨名泉打破這樣的沈默。

「我這幾天,做了一個夢。」
嘴唇微啟,用了他所知能做到最輕柔的語氣,他便那樣子輕輕地說。
「我夢到我不斷的回到過去,然後一次次的失敗了,最後我成功的改變了過去,但那卻不是我想要到達的未來。」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整個病房裡靜謐的氛圍,不論是誰都只是靜靜地望著瀨名泉待他繼續說了下去。
「我發現我所想要的未來,是在有你們缺一不可的前提下。」
將四人的手疊在一塊,最後是,他們的王那雙纖細而骨感的雙手。
「王さま,我們需要你帶領著我們,若是沒有揮舞武器的偉大之王,那再名貴的武器也將形同廢鐵。」
「我們也需要セナ哦!因為セナ是最高傲的騎士,像蘭斯洛特那般忠貞又傑出的騎士,就是我們的セナ啊!」
「是啊,如果你願意拔起那把石中劍成為我們的亞瑟王的話。」
拔起了劍的王將會承受痛苦,接受試煉,最後也可能什麼也得不到根本無法前往聖杯所在之處。
但他義無反顧地出征了,既然王決定如此騎士便有了追隨下去的理由。

月永雷歐露齒而笑,報以瀨名泉燦爛的笑容。
便如同太陽一般溫暖,是光,指引他人道路與前進方向的神聖的光芒。
此刻便在他們的身邊,散發著光與熱。
朱櫻司也忍不住開口了,稚嫩的話語如同飄落窗內的櫻一般如夢似幻,是新生的生命為他人給帶來希望。
「司也覺得瀨名前輩非常重要!」
又向前靠近了些,四人的椅子圍著瀨名泉的病床卻在不知不覺中越發靠近。「如果沒有瀨名前輩在的話,我大概只會流於空有夢想而無法腳踏實地努力的人……是瀨名前輩一直不厭其煩地督促著我,才讓我能朝向騎士道前進的。」
無比認真地說著,朱櫻司總是那樣誠實又充滿熱情的小騎士。
瀨名泉再度微笑正要開口卻被朔間凜月跟搶先了一步。「我也覺得ス~ちゃん很可愛哦。」
文不對題的。
甚至帶著一點開玩笑性質的語氣,朔間凜月對著一床之隔的末子揮揮手戲謔地瞇起眼睛微微笑。

朱櫻司一下縮了起來,向一旁的鳴上嵐又蹭了過去,緊緊抓著前輩的衣角甚至有了些瑟瑟發抖的味道。
「ス~ちゃん就是這樣子的嘛……傻傻的向前衝,有時候橫衝直撞的根本不聽人勸。」語氣輕鬆如同以往,仿佛現在的話題是在談論今天天氣如何一般地閒話家常。
「在審判那是也是,在王さま回來的時候也是,偶爾又什麼也不和前輩說的獨自努力,是個讓人操心的孩子啊。」
手撐在下巴上使纖細的身軀微微地向前傾了些,紅眸裡流轉的笑意時時刻刻變換著令人摸不著頭緒。
分不清究竟是真心話抑或只是玩笑,朱櫻司稍微地對上了朔間凜月的視線而隨即被震懾住。
純粹而不帶一絲陰霾的笑意,是朔間凜月少有的毫無防備的模樣。
並非以騎士的軍師身份開口,僅是作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高中男子對話著。
「但是啊,或許也因為有ス~ちゃん在,我們幾個才能繼續堅持下去吧,想著要去守護著重要的後輩總會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堅強起來啊。」
又坐正了點,饒富趣味地看著滿臉通紅的朱櫻司,這下朔間凜月倒是好好地秀了一手隔空撩人的手法之高妙。
鳴上嵐趕緊揉了揉後輩的頭想著幫朱櫻司降溫,否則對方靠在自己身上的臉都快要燒起來了。
月永雷歐甚至因為這樣的表現而笑了起來。「スオ的臉變得好紅!超有趣的!」
而後得到的是瀨名泉扣在額頭上的一記拳頭。
「別再那裡添亂了,笨蛋國王。」
「好痛啊!セナ!」
張牙舞爪地作勢要向瀨名泉撲過去,故做兇狠的表情試圖嚇嚇對方但也沒真的做什麼,最後五個人還是笑成一團彼此相互而視。
「真是的,大家總是這麼吵鬧呢,一點都沒有騎士的樣子嘛……不過人家並不討厭哦。」
彼此都能說出心裡話的時機,鳴上嵐也娓娓道出最真實的想法,是對於夥伴、朋友,也對於自己。
「人家啊一直都注意著與其他人之間的距離,小心翼翼地生活著,加入Knights也是因為泉ちゃん的邀請,可是……卻在不知不覺越來越喜歡……喜歡待在這個地方了……」
眼淚再度突破了防線,低著頭用手帕輕輕摀住紅腫的雙眼鳴上嵐沒停下繼續說著。
他是堅強而又美麗的人,帶著纖細敏感同時也有著強大的堅韌,一直在他的守護下Knights才得已聚首渡過那段艱難的時期。
但無論是再堅強的人也有齊脆弱無比的時刻。
「所以啊……泉ちゃん受傷的時候人家是真的很擔心的呀……」已經有些泣不成聲了,鳴上嵐的聲音顯的斷斷續續。「這樣子人家……不就又要變得孤單一人了……」

溫暖的手心覆蓋而上。
鳴上嵐那漂亮卻不失堅毅的手,朱櫻司稚嫩且充滿熱切的手,瀨名泉寬大令人信賴的手,帶著骨感纖細的朔間凜月的手,還有月永雷歐堅定而不必再去遲疑的手。
交疊在了一起,那不相稱的色彩也遇水之後漸漸交融。
潛移默化地在彼此的生活中刻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而當他們發現這件事時第二年的櫻花也已悄然盛開。
一年又一年地落下,如雨如雪。
一切是靜謐地美麗,使人屏息一般的美總是無聲地降臨,僅乘著風效仿著那一夜掉落的花朵與其珍貴的美艷。
待到冬天過去之時又將再度盛開,千迴百轉地總是走上同樣地道路。
理不清該稱之為莫比烏斯環抑或稱為宿命論,但當每一年又一年的過去了,他們彼此之間的笑容都還掛在臉上時,一切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只存於當下的幸福並非代表幸福不會再次來到,只不過是每一次的幸福都將會是那般獨一無二且無法取代。
痛苦也並非源於當下的不幸福,只是在過去與現在的天秤上本身便是未校準過的,傾斜的標準。
沉溺於過去,總是思考著如果,陷入了思考的死胡同又仿佛是踏入了流沙。
如果,如果,如果。
現在的自己不存在於如果的前提下,過去或許有過痛苦有著傷悲,有著無法承受的重擔,也有著信賴的夥伴,重要的寶物,與尚未開拓的未來。
瀨名泉緊閉雙眼。
眼前看見的是一片虛無,如同原初之時的景象,剛出生時什麼也沒有的自己。
一直到能夠虛心接納他人進入自己構築起來的城堡時,視野才會豁然開朗。
透過月永雷歐的眼看到的那個世界純粹,生機盎然,是正屬於春天的色彩。
朱櫻司的紫帶著紅與藍兩種截然不同的色彩,激盪出了仲夏夜裡的幻想與夢。
朔間凜月眼裡的紅帶著秋意,冷靜且帶著疏遠地俯視感,卻是最溫柔的那抹紅。
鳴上嵐的紫則充滿了高貴的優雅,靜謐地如同冬天的那片白色雪景。
與重要的人在一起才能圓滿了彼此的世界,春夏秋冬不斷地巡迴著,與那天不變成藍天始終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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